拱辰門

【玖之四】來池苑皆依舊，秋雨梧桐葉落時。

2008-02-25T19:04:00.001+08:00

既然有「御」字自然是跟皇宮大內有關，香山周家自宋太祖趙匡胤登位之後，便開始在御廚房當差，每當改朝換代這食味御廚卻從未改換過別姓，御周家最出名的便是「神宴鬼餐」，網羅天上地上所有神話食材做成的菜餚，皇帝吃了往往龍心大悅，因而在故鄉便有了塊「御周家」的御賜匾額，彰顯其家門廚藝之高。

這樂大娘的父親從沒跟她說過神道廚具的源由與使用方法，主要是因為家風仍帶有重男輕女的觀念，而且廚師盡是以男丁為主，女孩的廚藝是屬於家庭等級的，所以向來就是點到為止，只能登堂未能入室；樂大娘從小就喜歡煮菜做飯，而且十分有天份創意，在御周家的廚師們總說：可惜她非男兒身，要不然父親一定把全身絕活都傳給樂大娘，所以她的廚藝一半是家傳絕學；另一半就是靠偷師學藝。

『我記得這館子柱上對聯很有趣：食無肉、飲無酒，怎稱東坡；天上飛、地上爬，盡入腸腹；橫聯是色香味全，對吧？』

樂大娘眼眶一紅點了點頭，有些哽咽地說不出話來，右手握住玉鐲緩緩地轉著。

沒想到更驚人的是王大爺接下來說出的話：『一片秋雲一點霞，十分荷葉五分花。』

當場差點軟腳跪了下來的樂大娘，活似見到了地獄惡鬼般地問著：『你到底是誰？』

王大爺還是那一句：『一片秋雲一點霞，十分荷葉五分花。』

桂芬與桂芳兩姊妹見到這一幕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乖巧地像是佈景般沉默不語，好在現在是眷村人家的午睡時間，沒人在外閒晃打遛。

樂大娘定了定神，對著兩姊妹一笑說：『大娘失態了呢！』同時出手點住了兩姊妹的昏穴，心頭一擰一咬牙，『天下大亂彌勒出，獨眼石人傾元家。』正確接上了白蓮教的切口。

王大爺眼放精光，似笑非笑地說：『東林北塘水，湛湛見底青；中生白芙蓉，菡萏三百莖。』這白居易的詩《東林寺白蓮》被引用來詢問教中之人的等級輩份，由這「三百莖」中的數目做文章，最大當然是彌勒轉生的教主，不過這不算在莖中而是花心；以下還有花蕊之稱的副教主；花萼的護花使者；花粉的護教仙子與花瓣的四大法王；以上都是教中主要首腦。

樂大娘像是認命般跳過三百莖後四句說：『我漸塵垢眼，見此瓊瑤英；乃知紅蓮花，虛得清淨名。』表示自己乃是蓮花中心人物，只要對方輩份是在三百莖內，都必須先行告知屬於那一輩份階級。

這回換成王添吉臉色一變，突然想放棄掉追問下去的對話，嘆了一口氣說：『我們可不可以就說到這裡就好？』如果時光可以倒流，相信他不會這麼早就攤牌問話，反而不得不將自己的底牌現出，因為他是這麼地自大，這麼地有恃無恐。

樂大娘這時笑了笑不說話，同時她正在內心交戰，這麼多年來知曉她是白蓮教中人的就只有丈夫樂知章，所以當初在傳「道書一」給兒子樂天的時候，說到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差點說溜嘴要兒子找她詢問，洩漏了她教中的身分；不過就算是她丈夫也不知道她其實是位高權重的教中護花使者，現在她擔心不知道今後不知會引起什麼軒然大波。

王添吉內心知道現在成了教中兩位雄霸一方的大頭目間對質的時間，雖然他貴為四大法王，但是卻認不出眼前這位白蓮教核心中人，趁地利之便他人大多待在北方四處遊走，當年地大物博的中土沒遇上，反而是在彈丸之地相遇，連續兩天遇上親人老友，這老天爺還真愛開玩笑。

尷尬的氣氛遊走在兩人之間，王添吉知道自己可轉頭就走，當作今天沒有發生任何事情；樂大娘周菁菁同樣也可以一問三不知地裝傻到底，或許是藏在內心深處對白蓮教的愧疚感，或許是因為能遇上一個同樣背景鄉愁之人，或許是白蓮教務已無力回天，再差也不過如此，沒有辦法再繼續淪落到底。

兩人想要掏心剖肺卻是欲言又止，剪不清理還亂，大爺一揚眉還是先開口說：『請吧！』拉開了點距離，同時沒有回答也表示出自己並非三百莖內輩份。

一提手化掌作片片蓮花，雙手使出昨天王添吉從荷葉餅看出的招式「蓮葉田田」向樂大娘揮去。

周菁菁一看招式便猜出來人是誰？雙掌一拍運起《蓮花寶典》功力，腳踏「三寸金蓮」避開攻擊，開始準備套招；白蓮教並非光以切口辨認教眾，除了文對（切口）還有武試（套招），以玆確認教中身分。

『春之蓮，朝露映晨曦，魚戲動新荷。』樂大娘左掌平推，右手置於掌上擺動如魚戲。

『夏之蓮，蓮葉何田田，小鎮添新裝。』王添吉雙掌四拍，前後左右皆作片片蓮葉。

『秋之蓮，輕風送涼意，蓮池墜粉紅。』右手成爪下而上探出，回身一旋輕如棉絮。

『冬之蓮，寒風枯土黃，殘荷生藕紅。』一個箭步往前跨，剛好補住了樂大娘回身的空位。

兩人相視一笑抿恩仇，王添吉右掌五指攤開左手抱拳平推說：『北方多聞天參上！』接著秀出左掌上因為《蓮花寶典》功力而顯現出的寶塔圖案；四大法王即為東方持國天（寶劍）、南方增長天（大刀）、西方廣目天（三叉戟）、北方多聞天（寶塔）。

『法王不必客氣，我是太陰護花使者。』周菁菁同樣秀出左掌上全黑的太陰圓形，『我倆只見過一次面，而且還是二十年前在兜率天宮，討論過有關往後的教務…』

『啊！妳是教主座前的那個小女孩…』王添吉恍然大悟，『…天啊！時間過得可真快…人都不知道散落到何處去！』

『隱姓埋名，歸隱山林，時代不同了…本教也成了歷史名詞…』樂大娘有些感慨地說道。

『不…應該說正因為時代不同，所以連本教也該跟隨時代進步…今日我倆相遇，就是彌勒菩薩的指點，唵，妹怛隸野，莎訶。』王添吉結印低首唸著彌勒真言。

樂天拿著裝著雞湯的瓦罐飛奔出了大門，天心感應周遭沒人注意他，伸腳一踏「土牛木馬」輕功身影，嘴裡唸著「縮地成寸」的五遁之術中口訣，只見眼前一黑，下一刻即出現在海軍總醫院對面公車站牌邊，這時正是午睡時分，路上只有空蕩蕩地幾台摩托車，絲毫無人發現他的移行變位。

他首次驗證了自己的道行，證實了這一切都不是夢，原本的他只是有著怪力的小高手，現在的他成了會變戲法的小道士；趕緊過了馬路進了醫院，到了服務台急忙詢問起護士，果然如同他之前所猜測的一樣，阿砲早就耐不住性子出院回家去了，微笑謝過了好心回答的護士小姐，正準備要掉頭離開的時候，後頭有人喊了他的名字，『樂天！』

【玖之三】歸來池苑皆依舊，秋雨梧桐葉落時。

2008-02-08T21:55:00.001+08:00

果然如同袁爺爺所說的一樣，當有人喊起樂天的名字，就得出書回歸現實，學多學少都算是種福緣；樂天的娘親正在房間瞧東瞧西，心想：「明明床上就有睡過的痕跡，昨晚睡覺前這孩子還在房間的啊！怎麼到了中午卻不見人影了呢？怪哉。」，床上就只有本寫著「一」的泛黃舊書冊，原本封面如珍珠般色澤黯然消逝，就連金黃色的「一」字都成了蠟黃，翻了幾頁內容，輕聲念了幾個字，喚醒了些過往卻幾乎遺忘的記憶，習慣性地轉了轉手上晶瑩剔透的玉鐲子，撫平了枕頭套的皺褶，接著又搖了搖頭，像是要把懸繫於心的念頭給甩開，深深吸了一口氣，學著京劇唱腔大聲地喊道：『樂天吾兒，你在那兒啊？』

樂天十分驚訝不認識字的娘親怎麼突然就能「出口成章」來了呢！不過他主要掛念的是自此顯影現身後，今生與元極道一書便緣盡情滅，只剩漫漫長憶空追尋，學著媽媽深吸了一口氣，心中默念：『日光菩提襟，悄然還本尊！』樂天現影在床鋪底下，正好被堆積已久的塵埃給嗆到，咳著說：『媽～我在下面啦！』

『好端端的床鋪不睡，滾到下頭作什麼？』皺起眉頭叉著雙手，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到床鋪下面耶！』乾脆就決定裝傻，反正說了大概也沒人相信吧！『呃！老爸呢？今天早上不用練功嗎？難得大發慈悲讓我睡到中午呢！』奇怪老媽的火氣怎麼那麼大？

『今天星期一才剛上班，你老爸就被通知立刻回國防部了，剛剛才收拾好東西去搭火車。』

樂天心想：「難怪…」嘴裡說的是：『啊！昨天輸給了我，今天就逃跑了，實在有夠……孬…』故意用著調皮的方式來安慰母親，樂大娘果然被逗笑說：『你呀！就只會貧嘴，你爸那是讓著你，趕快起來唄！不是說今天要去接阿砲出院的嗎？』

『啊～對喔！』樂天趕緊衝進浴室拿起鐵臉盆裝水洗臉刷牙，看樣子是來不及了。

樂大娘瞧著這寶貝兒子是又好氣又好笑，抬頭看了窗櫺上那只從軍艦上拆下來的老吊鐘，秒針正奮力地利用放鬆發條來一格一格地跳耀著，鐘面內時針與分針顯示的時間顯然是在諷刺著沒有時間觀念的兒子，收拾撿起床上的舊書冊擺進書桌抽屜裡，搖了搖頭又走到前頭的院子。

『媽！您認識字啊？』樂天梳洗完畢又胡亂吃過早午餐之後，在出門前突然問了樂大娘這話。

『就認識幾個大字唄！』樂大娘無所謂地邊應答著，手邊拿起芭蕉扇搧風，嘟囔著見鬼的太陽光。

『可是我剛剛明明就聽到妳在唸書上的文章耶！』

『那又怎樣？』周菁菁看著兒子困惑著他要表達什麼意思？

『哎唷！妳不是說妳不認識字的嗎？』樂天一下子著急地說了起來。

『誰說的啊？啥時說的呢？』

這時換成樂天呆住了，錯愕著是不是從元極道一書出來的時候，袁爺爺搞錯了原本時空而跨到了另一條平行世界中。

看了兒子的蠢樣，周菁菁笑了起來說：『妳媽本來是不認識字，不過這麼多年下來，就算我再笨也該學會了吧？』這才算敷衍地解決了樂天的疑問。

『你也知道娘背的那些詩詞歌賦，全都是硬記下來的，所以才會好奇地想翻翻你爸交給你的「傳家之寶」是啥稀罕物，就這麼讓你隨便丟在床上……』接著樂大娘發現了兒子不太一樣的地方，『你大師父給你的護身符怎麼不見啦？』

樂天渾然無視母親皺起的眉頭，開心地想要分享初次戀愛的喜悅給她，手舞足蹈地張開手臂，得意忘形地說：『送給桂芬當…禮物囉！』不過還是保守地把這定情信物的說詞換成了禮物。

不料母親周菁菁明擺著不高興的表情說：『這麼郎有情、妹有意啊！讓你連小命都不顧啦！要知道當初你頑皮…』

『好啦！我的娘…不就是我頑皮生了怪病，害妳和老爸兩人都擔心得要死，從小聽你們唸到我早就會背了啦！』

『妳娘我是擔心……』做娘的當然知道兒子玩的是什麼把戲，她不過就是想拿手上的玉鐲子去給人家當聘禮，順便將那平安符給換回來；誰知道兒子這東拉西扯一嚼舌，反倒沒機會把意思說出口了。

『媽！您放心～我會去啟明堂跟大師父說一聲，要是還不成，就只好厚著臉皮再跟大師父要一條囉！』

樂大娘這才雨過天青、和顏悅色地說：『嗯！這還差不多，快去看看阿砲吧！記得鍋子裡燉著人蔘淮山枸杞雞湯，拿個瓦罐裝些過去給阿砲那孩子補補元氣。』

『喔！謝謝媽～』

樂天前腳才剛踏出門，桂芬與桂芳就領著大爺添吉來到了樂家門口，樂天的母親正在將水舀進養著水蓮花的大缸內，嘴裡還哼吟著詩人李白的《峨眉山月歌》：『峨嵋山月半輪秋，影入平羌江水流。夜發清溪向三峽，思君不見下渝洲。』

不只是認不認識字的問題，就連詩意也引用得恰到好處，要是樂天聽到她娘唱這詩歌的話，保證會大吃一驚，居然能將詩中對故鄉山水的戀戀之情，順便寄寓移情至對丈夫離去的思念。

桂芬輕腳巧手地走到樂大娘身邊，自動自發地幫忙她做這些雜活，她拍了拍桂芬的肩膀，搥了槌痠麻的後腰，一起身轉頭發現還有個老人家對著自己微笑，內心著實給嚇了一大跳。

看到樂大娘吃驚的模樣，桂芳趕緊笑著說：『大娘，這是我家大爺，昨天剛……』

有關於這位王大爺的事情，昨天兒子樂天已然說過，不過讓樂大娘吃驚的是他能夠抱著個陶甕卻無聲無息走到自己身後，她耳中卻只聽到桂芬與桂芳兩對腳步聲，光是王大爺的這份輕功身法，絕對算的上是自己所知道的少數幾位高手之一，昨天兒子怎麼可能跟他打個平手而已？該不會又是一個讓後生晚輩的高人吧？

『王大爺您好。』樂大娘定下心來行禮福了一福，還是不太懂王大爺抱著個甕來要幹嘛？！

王添吉先是將黑色陶甕交給了樂大娘後，抱拳回禮說：『昨天見到貴公子實在是人中龍鳳，今天特地來府上登門拜訪。』

樂大娘一接過份量不輕的黑色陶甕，這與一般陶土所燒製成的陶甕，那表面微涼的溫度顯現截然不同的沁涼冰冷，手掌汗濕氣被牽引入內的觸感讓她先是一驚，甕身微微地不明震動接著讓她再吃一驚，『這是…？』

『甕妖…』王大爺絲毫不以為意地說道。

樂大娘更是驚訝地說：『神道廚具？』故鄉家裡頭就是開菜館的她，從小就聽過大人們說過神道廚具的傳說，但是卻從沒見過或聽聞過有誰擁有這物件；在重男輕女的歲月裡，父親大人也從來沒對自己說過這是真實還是虛幻的東西；今天居然就平白無故地擁有了，這難道是上天對自己開的玩笑嗎？

王大爺知道她知曉這物品的來歷，對廚師而言可是異常地珍貴，點了點頭；只聽樂大娘說：『這…太貴重了，樂天他爹不會讓我收下的啦！』

要知道最普通的神道廚具就是醃菜陶罐，價值相當於一個萬曆年間青花瓷的拍賣價錢，何況這種東西往往有行無市，價錢隨意飆漲；聽說香港美食家馬双福家中便擁有此物，曾有人想用一節火車等重的黃金與之交換而被拒絕。

『咦！昨天一嚐王家妹子…就當大哥我虛長幾歲，認個妹子啊！…妳的手藝，這廚藝精湛讓人吮指回味再三，而且見到樂天這孩子又非常得我緣，今天一早便和我八弟商量要送個什麼禮過來才好。』

『這實在是…』樂大娘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大娘，天哥不在嗎？』桂芳突然問道，就連在一邊幫忙的桂芬豎起耳朵來聽。

『他啊！去接阿砲出院了，怎麼你們沒碰上嗎？』樂大娘沒有一開始就對桂芬說樂天不在，就是以為兩行人在路上碰過面，一個是往左營大路的巷口走去；另一行人從左營大路方向過來，明明只有一條路卻能錯過，不禁讓她感到有些錯愕。

桂芳悵然地搖了搖頭，表示並沒有遇到。

『聽樂家妹子口音該是…廣東那兒人士啊？』

『故鄉是香山縣，原本家裡頭就是開飯館的，所以才會讓大哥錯愛了呢！』她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王大爺有點眼熟，甚至覺得以前見過這個人，彎腰順手將陶甕放在水缸邊上。

『廣東香山…嗯！偉人的故鄉；瞧妳這手藝該不會是…御周家的人吧？』

樂大娘當場瞠目結舌說不出話來，要是手上還抱著陶甕的話，肯定會讓它自由落體到地面摔碎，因為就連她老公都不知道這香山御周家這名詞呢！

【玖之二】歸來池苑皆依舊，秋雨梧桐葉落時。

2008-02-05T21:58:00.001+08:00

剛剛王添財說這是由家鄉帶過來，而山東老家那一批獅頭瓦全都是在王添吉當家的時候，用摻了他的血去燒成的獅頭瓦，等同於血脈中最親近的主人，可以方便出入所有樓子分號的倉庫，要不還一一伸手滴血，豈不是太麻煩了，所以眼睛的光芒才會呈現紅色；往下即是大、二、三朝奉；再接下去才輪到王添財這接班人，這才因為管理上的地域性，讓獅頭瓦一一嚐血認主。

『那如果沒滴過血就想進去呢？』桂沁問了一個問題。

王添吉嗤笑著回答：『那要看有沒有人帶著他進去，若是說下回妳想帶人，不讓獅頭嚐他的血就絕對進不去，想要硬開突破獅頭瓦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更別說是樑上君子想進去，還有就是獅頭瓦會紀錄進入的人，施法餵肉便可讓主人家知道是那位家賊唷！妳瞧妳爹在妳滴完血之後，靠在獅頭瓦邊低聲細語，就是在將妳的生辰八字和姓名住址說給獅王聽…』瞇著眼睛似安排該如何解說，『…若是像咱老家那些實習朝奉們要進倉庫都是讓三朝奉領著進去，不過用不著讓獅頭瓦嚐血認主，好像是…帶著一塊什麼石頭的樣子，石頭上面畫著一些圖案符籙，將領頭人的體毛燃燒後溶入水中…』停頓一下搜尋回憶，繼續接著說：『…會說這體毛而不說頭髮，是因為十個富人九個禿嘛！領頭的朝奉們腦袋大多童山濯濯，要嘛就拔鬍鬚、再不然剪腿毛，再將石頭浸泡在這水裡就可以入門一次，不過這正確的做法步驟大概天下間也沒幾個人會了唷！』

這獅頭瓦因為重新使用的時候需要道士開壇祭禮獅王，少數有貪念的道士會將自己的血混在裡頭，讓獅頭瓦來認人，方便趁著月黑風高偷進藏寶庫中偷取財物，不過往往下場都不是很好，這可以說是一種因果循環的關係，勘不破這一點的道士自然死了活該，誰要他辜負了家主的信任呢！

還有想要直接突破獅頭瓦的小偷，大概都是些沒經驗的菜鳥偷兒，大多老練的神偷看到獅頭瓦就知道可以提早收工回家休息了；沒嚐血認主之人想要進入藏寶庫只有兩種可能性，一是身體某部位被獅子給吃了，通常不是手就是腿，血流過多且傷勢嚴重；二是獅頭瓦藏寶庫與小偷一塊兒玉石俱焚地坍塌。

『前些時候報紙上不是說中興新村出了件命案，什麼無頭死屍倒在家門外頭，這八成就是獅頭瓦幹得好事；有些沒學問的建築設計師，因為看上獅頭瓦外型古樸美觀，所以將其安在宅門兩邊，既沒請道士來祭禮洗滌舊約，也沒讓獅頭瓦嚐血認主，想要進家門就只有一死了之囉！還真是個忠實盡責的靈獸。』

桂沁嚇得吐了吐舌頭，鼓起了腮幫子，打消了原本想獻寶偷偷帶姊妹們進來看的念頭。

三人都進入倉庫之後，鐵門又自動緩緩闔上，中央一個圓柱型燈妖神亮起光線，只見這倉庫內左右四面牆和上下兩面天花板、地板全都是鋼板所鑄造而成，這與外頭書房的氣氛是截然不同，空間大小是差不多，不過從地板堆到天花板滿是大小不一個木箱子，這時候王添財沒多做其他物件的介紹，單單只拿出一個黑檀木的小盒子，就連桂沁這小學徒都看得出來－光是這黑檀木盒子就價值不斐了，畢恭畢敬地雙手將小盒子捧給了大哥王添吉，上蓋鎖頭是孔明七竅鎖，王添吉熟練地單手便打開了盒蓋。

裡頭穩穩當當地用黑色絲絨包裹著一方紅色的綢緞絲巾，又掀開絲巾四角。

進入他眼簾的是一塊翠綠色澤的圓龍形紋玉鏡，中央光滑平面有著玉石自然的紋路，剛好一條龍由口銜尾繞行一整圈，如同國寶翠玉白菜與蚱蜢般，用同一塊玉石去鑿刻雕塑出來，卻又能清楚地分辨出兩著間型態上的不同，這是就小時候桂芬與樂天拿來打賭的「照妖鏡」。

大哥添吉用著大姆指摩擦著玉鏡的中央部份，家傳絕學「點石成金」內力緩緩輸入，玉質的溫度旋即升高，翡翠花紋也開始流動起來，最後成了金屬光澤的反射平面，不再是綠色碧玉雲紋，而是光滑如水銀鏡面，單單只現出著自己的身影和流動內臟般的背景；由此可知上一回樂天能見到鏡中人影，在完全不知道使用步驟的情況之下，全是因為他的陰陽體質加上陳永華的仙氣才強制催動了照妖鏡反映出景象。

『好一面照妖玉鏡，嘖～我也只看過商湯青銅磨成的「照妖鑑」，聽說放在台北故宮中展覽呢！』

『大哥仍是寶刀未老、慧眼如熾呢！』王添財不禁讚嘆著，因為他其實也找不到人可以炫耀此物，原本還會隨身攜帶保平安，後來發生桂芬偷偷攜出的事情，他就將此鏡收入藏寶庫中，每當夜深人靜之時，才敢拿出來細細觀賞把玩。

桂沁一臉就是驚訝到不知該做何表現，一直東張西望，讓王家兩兄弟看得有趣，遙想著當初也是從小學徒這麼一步步走了過來；添吉看著添財說：『有試過這法寶了嗎？』

老王先是搖頭、後又點頭，有些尷尬地說：『大哥您又不是不知道俺這點本事，光是要向您這樣運轉如鏡，俺大概就要花半個多小時的磨功；呃！俺只有拿到亂葬崗去胡亂照一下，確定這是不是真貨。』這就是後來樂天請教過大師父之後，明清上人上門來找王添財開開眼界，在大師父一旁護陣的情況下，兩人才得以在亂葬崗驗證了照妖鏡的功能，墳墓地會被人喊作是「夜總會」也不是完全沒有根據的呢！

『嗯！這庫房結界有獅頭瓦顧著，我們拿到書房去試吧！』要不然招喚出來的妖魔可就直接成了獅頭瓦的腹中飱。

王添吉拿著招妖鏡走出倉庫，看那身段活似大羅金仙下凡；弟弟添財則拱著腰捧著一個黑色的陶甕出來。

桂沁跟在兩人後頭看著熱鬧，她知道自己要像大爺那般精通十八般武藝的話，還要學習好些個年頭。

王添吉站定後，看著八弟添吉拿出的陶甕，心裡清楚知道他打得是什麼主意；深呼吸一口氣，腳踩八卦步倒走七星，口中默唸：『陰陽兩隔人斷腸，三三五五映垂楊；聲喚牛頭馬面官，拘枷鎖魂聽閻王。』不知從那個口袋裡掏出一張黃符紙，就這麼憑空自燃變成一束火苗，拿起照妖鏡對著搖曳飄行的火苗，當顏色由紅轉綠的那個地方，正是招喚魑魅魍魎現身的方位。

『照！』只見火苗顏色一變，添吉一轉鏡子，玉鏡閃光一亮，三人清清楚楚地見到裡頭有個狀似大狗的妖物，全身雪白的毛，周遭圍繞著淡青色光暈，張牙舞爪地對著三人怒吼；桂沁摀住嘴不讓自己尖叫出來，添財雙手插腰看著好戲。

『鎖！』添吉攤開右手掌，桂芬的綑仙繩先是變長，瞬間纏繞住妖獸的四肢，讓牠動彈不得。

『封！』那妖獸便像是被金角銀角大王的寶葫蘆收進去的模樣，一道光芒從玉鏡射出，在移動將光芒投影在桌上的黑色陶甕，當場妖物便被封印在這陶器當中。

『收！』只見綑仙繩又恢復成原來大小，回到添吉攤平的右手心上。

大哥添吉長噓了一口氣收功，瞧著桂沁想要去摸黑色瓦甕又不敢的樣子，惹得自己想發笑，『桂沁去摸吧！牠被你大爺給封印住了，除非把這陶甕砸破，要不然他是絕對出不來啦！』

桂沁嚥了口水，放大膽去摸那黑色陶甕，突然陶甕晃動了一下，嚇得她跌坐在地上，張口結舌地指著陶甕說：『它……會動！』讓兩老笑了起來。

『桂沁沒看京戲《烏盆記》嗎？這人被害死後，又被燒成烏盆，都還能向包大人伸冤，何況這新鮮活蹦亂跳的妖怪呢！沒聽過壁妖、付喪神、甕精、瓦怪、桌仙等的故事傳說嗎？大概就是這類封印住的妖道器具，妳可要小心點，如果打破了這陶甕，裡頭的牠可就會出來尋仇囉！』大爺說的話嚇得桂沁臉一陣青一陣白。

『大哥！剛剛那是白狗妖精嗎？』添財開始打起他的如意算盤，如果封印的是人畜無害的低階妖怪，那麼他就能將黑色陶甕當成甕妖來賣，自然是奇貨可居；因為這低階的妖獸放出的微弱靈氣，可以滋養人類身子骨的抗體，所以用這類陶甕釀酒、醬、醋、醃菜都會好吃得掉下巴；大內御廚以往有專人負責提供這類神道廚具，稱為「灶道術士」，而且大多數都是不陰不陽、亦陰亦陽的閹人宦官。

添吉想了一會兒搖頭說道：『不知道啊！這狀似白狗的妖獸並非狗妖喔！我看是某種未成年的小妖怪，妖氣還不是很厲害，這甕應該可以拿去賣個好價錢。』

大爺王添吉將平安符掛回桂芬脖子上的時候，她七上八下的心終於比較平靜，笑顏逐開地說：『大爺！這…可以嗎？』她也不知道鑑定的標準在那邊，或許只要像考試一樣六十分及格過關就好了呢！

『非常好，非常好，妳老爸還打算收起來不還給妳呢！』王添財原本是要幫桂芬收起來，不過大哥添吉不認為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反正少了一樣都玩不出把戲；何況千里馬仍需要伯樂的賞識，光是做神道廚具也要有識貨之人才行啊！

『啊？！』桂芬看著老爹和躲在後面仍有餘悸的桂沁，『我會隨身戴著絕不拿下來。』

『要千萬小心不要搞丟囉！要不然妳在那傻小子面前沒法交代，就連妳爹也沒法賺點外快呢！』

『外快？！可是…』桂芬想到樂天將平安符交給她時所說的那段話。

看到桂芬欲言又止的模樣，原本端起碗要喝粥的大爺皺了眉頭說：『怎麼啦！怕妳爹把這寶貝弄壞啊？』

『不是啦！大爺…』桂芬吸了一口氣，緩緩說：『天哥說有時候平安符會突然變緊勒住脖子，所以要特別小心注意呢！』

大爺添吉與八弟添財互看了一眼，心裡同樣想著：「樂天這小子該不會什麼是妖怪之流吧？」突然一個古怪的念頭閃過腦海，大爺若有所思地說：『禮尚往來嘛！么八把那瓦甕拿下來，午飯過後桂芬帶個路，我要拿這份禮去送給樂天他母親，順便拜訪拜訪這位親家。』

雖然搞不太清楚大哥在搞什麼把戲，不過老王卻是非常願意將東西送給樂大娘，這樣一來，往後的好處是絕對少不了他的啦！在嘴裡似乎已經嚐到「佛跳牆」這道菜的味道了呢！

至於桂芳一聽到「親家」兩字，臉又不自覺地羞紅了起來。

【玖之一】歸來池苑皆依舊，秋雨梧桐葉落時。

2008-02-04T22:31:00.001+08:00

今天一早樂天還在元極道一書中修練之時，王添財全家人圍著餐桌吃著早餐，當然大哥王添吉是餐桌上最重要的佳賓，試問有多少年沒有聚在一塊兒吃過飯了呢？！那種家人團聚的感覺是無法形容的珍貴；不過王添財的好心情卻沒有維持太久，因為當他的視線無意間掃過女兒桂芬脖子的時候，眼珠子差點整個掉了出來，一拍桌子就罵道：『老四！你大爺給的項鍊呢？』

嚇得王桂芬手上的筷子都拿不穩，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眼淚都快被逼出來了。

大爺一撇手上的筷子，說：『沒事兒，不就是條項鍊嘛！』

『大哥啊！您別這麼慣著她們，今天俺吃了秤砣鐵了心，說！』王添財這三堂會審的身段氣勢，就差了碇衙門內的驚堂木，要不可把包青天學得十足十。

王添吉心知肚明桂芬這小女娃兒昨晚跟樂天約會城樓邊，項鍊不見了，自然是送給了小情郎，只是么八弟正在氣頭上，等一會兒再勸勸他就好。

『俺…我…送給了樂天。』後面幾個字的聲音變得心虛微弱了起來。

『妳這胳臂往外彎的小畜生，看來是皮在癢啦！俺不管，要是今天沒見到潭定珠回門，妳也就不用回來咧！』

姊妹們很少見到父親如此生氣，原本想取笑桂芬都變得乖乖在旁乾著急卻又使不上力，母親是從來不干預父親管教上的事情，大家只能指望大爺能幫幫桂芬了。

『咦？』王添吉突然發出驚訝之聲，將大家的注意力都轉移了過去，『桂芬妳過來，這條三清納福八卦平安符是樂天給妳的嗎？』看著桂芬用力點了點頭，暗自沉思昨天怎麼沒注意到這條繩子呢？！

『這不值錢的破爛玩意兒，就「紅繩穿蜜蠟，福氣頸中掛」，江湖郎中拿來騙小孩兒，不過就是當初樂天小孩子犯太歲招忌，啟明堂那個大師父明清幫他掛上去……』添財眼見大哥先將桂芬脖子上的平安符解下，又接著仔細端詳的那副模樣，不像是為了幫桂芬開脫而故意作出的舉動，話也就停住了。

『你拿去瞧瞧……』見到大哥儼然就是一副當年考究自己眼光的模樣，有些年月混雜的重疊感，趕緊應了聲喏，接了過來仔細瞧著。

老王先用指甲蓋掐了掐金帶紅的蜜蠟，對著光線再瞧了瞧，嗯！非上等材料；瞇著眼看著蜜蠟中間鑲著的金屬片，俗稱騙人金的黃銅，正反兩面的刻工不佳，非名匠珍品；不過倒是挺有創意將紅繩直接穿過蜜蠟當間，而不是另外粘一個小掛勾吊起來，掂了掂重量也沒啥特別，正想開口下結論，就被王添吉喝斥打斷。

『誰叫你看墜子，叫你看繩子，真是年紀越大，眼睛越不靈光囉！嘖～』

桂芬打量著大爺與老爹兩人研究護身符的神情，開始十分擔心這定情之物的下場，如果真出了什麼事，她要怎麼跟天哥交代啊！而且這豈不是非常地觸霉頭，簡直就是見不得兩人姻緣美滿嘛！

王添財趕緊一搓繩子，不像棉線般的觸感，冰涼地像是金屬絞線的溫度，卻又接近絲緞般柔滑的質感，而且有著相當的彈性與韌性，而且看久了紅繩又像是細細鱗片層疊而成，突然皺著眉頭在腦海裡瀏覽著有可能的物件，「京城劉姥姥家針織蠶絲線…質感不對；上海浦東孟家天蠶絲…輸氣沒變利刃；鱉王血脈…線頭太細，顏色也不對；嵩山如來絲…沒那麼粗，沒那麼彈韌；帝王蜘蛛絞…色澤和觸感不對；嗯…龍吉公主的綑龍索…文殊廣法天尊的綑妖繩…普賢真人的長虹索…土行孫的綑仙繩！」

一拍掌有些得意地說：『啊！土行孫的綑仙繩…』突然自己都被自己說出來的話給噎住，同桌除了大哥王添吉微笑點著頭外，剩下的人全都一副狀況外的模樣，希望誰能解說一下這專有名詞和何方神聖。

『呵…我也是頭一回親眼見著這玩意兒呢！八弟的眼光進步不少，連這佛神靈魔妖鬼怪的法寶都能如數家珍啊！』王添吉仍是一副老來堪慰的表情，這可樂得添財直笑不攏嘴，要知道得到大哥的這一聲稱讚是多不容易的一件事啊！突然聯想起了另一件玩意兒，『大哥，那我還有另一件古玩請您品鑑品鑑…』當場興致一來便立刻放下吃到一半的鹹粥，要進去書房。

『俺爹…大爺…那…平安符…』

大爺知道桂芬擔心這定情之物，因此便笑著說：『桂芬啊！就當是樂家娃兒下聘，你爹總得估量評掂，又不是真打算矇眼瞎賣女兒了呀！』

一聽大爺說起玩笑話，孩子們全都笑了起來，就連弟媳寶珠都聽著輕聲微笑，尷尬緊張的警報當場解除，恢復成和樂融融的一大家子。

哄好了嘟著嘴一臉不情願的桂順，大爺才牽著桂沁的手跟在添財後頭走進二樓書房，既然昨天答應這門鑑賞的家傳學問要交給桂沁，自然有機會就要讓她來學學瞧瞧；當初在老家的時候，大江南北各地銀樓當鋪分號準備出師的實習朝奉們都得要來王家總店的倉庫待上三個月，為的就是增長些見識學問，人要是一問三不知這典當之物的來龍去脈、過往經手，那也就別做這行，所以這門學問莫不是大著的呢！

王家銀樓的書房沒擺出財大氣粗的闊氣，因為這畢竟是浮萍流離歲月，不但是書房，同樣也是帳房兼倉庫，只是簡單地布置紫檀木書桌椅子、角鐵和三合板搭成的書櫃，桌上還擺了幾本帳冊和算盤，陽光透過窗戶射進房間，與灰塵輕煙跳了一曲華爾滋，看得出來老王常使用書桌，這椅子的木漆早已被磨損褪色。

王添財先是將面對左營大路的窗簾拉上，房間光線變暗後，黃銅鎖扣上書房的門，張耳側聽一下有無旁人在門外的聲音，確定沒有了之後，這才安心走到書櫃前，輕輕拉開兩扇裝著滑軌的書櫃，現出了裡頭的一道鐵門，厚重的鐵門左邊有塊風獅爺外形的浮雕，五十平方公分的區域內鑲著一頭張牙的獅王面容，看不出是浮雕的壁磚何材質，不過暗紅的光澤很類似年代久遠的古董。

大哥添吉一臉詫異地問：『這獅頭瓦是打那兒找來的啊？』

這獅頭瓦最初的形貌樣式是藏寶庫兩旁的石頭獅王獅后，施以秘法使其如自然神物旁的守護者－天山雪蓮旁的赤血蜈蚣、千年靈芝旁的金帥螳螂，一方面獅子有鎮財聚寶之意；另一方面可以保護金銀珠寶而不惹人注意；唐末由大內傳到民間，往往鏢局、銀樓錢莊、當舖、首飾珠寶店或是達官貴人等大戶人家的金庫銀窟會擺放鑲嵌此物，而且也由立體的兩尊左右坐獅簡化為磚瓦或符籙，不過明末清初已成為非凡逸品，就算有獅頭瓦也是當成寶物來收藏，而不是利用牠的功能。

『喔！逃難的時候帶上的，唉！還記得俺老家倉庫前的那一排獅頭瓦，那才叫精采呢！可惜…』

只見王添財五指平放伸入獅嘴當中，獅眼綠光一閃，門旋即開啟，然後他也拉著桂沁的手放進獅嘴中，『…妳們這些小輩搞不好就沒機會見到咧！』

『啊～』桂沁發覺自己的手指頭像是被針給戳了一下，從獅嘴裡抽出來的時候，果然右手食指冒出了幾滴血珠，桂沁趕緊放到自己嘴裡，不過就只有一點點血。

『老三叫啥叫，這獅頭瓦通靈要先認人，第一回都要讓牠嚐血認主，下一回開始就不必啦！懂不懂？』

桂沁也只能乖乖地點頭說：『知道了。』

大爺這時候對著她解釋說：『有人說這做當鋪生意的是走旁門左道偏財，所以這獅頭瓦才會安置在內門左邊上，高度正鑲在魯班尺中旺財聚寶之位；獅子原本就有避邪驅凶的作用，大過年的不是有熱鬧舞龍舞獅嘛？！這是說將過去一年不好的事情給驅除掉，期望來年能夠更好更發達嘛！而且這可不是門打開了任誰都可以進，只有這獅王認定過的主人才能進入寶庫，絕對不可以隨便帶朋友親戚進去喔！這可是大禁忌，記起來了沒有？』

桂沁乖巧地點頭；王添吉也如同添財一模樣將手伸進獅口當中，不過這一次獅子的眼睛是發紅色的光芒，獅子眼睛是依照彩虹的顏色來分親疏。

王家兄弟倆伸手入獅口而其眼分紅綠的原因就是出在這獅頭瓦的製作與認定上頭，獅頭瓦堪稱能使用百來年，不過往往獅頭瓦沒壞，家道卻先沒落了，這時便需要請道士回家開壇迎禮獅王，將那些殘留在獅頭瓦記憶中過往主人的血脈，施法通通消除，這才能重新使用這瓦。

【捌之三】樓閣玲瓏五雲起，山在虛無飄緲間。

2008-01-30T18:58:00.001+08:00

『還不就是你祖先樂天寶的師父陳永華。』話一說完，袁爺爺一指樂天身後，立刻幻化出了一位貌似八仙中呂洞賓的人物，先是撚鬚微笑看著樂天，後又畢恭畢敬地向著袁爺爺拱手為禮：『復甫拜見元始…』

『咳！跟著你徒孫叫我袁爺爺就好。』老人一甩袖打斷了陳永華的話頭。

這祖師爺和小徒孫一下子都成了同一個輩份，陳永華禮貌周到地說：『復甫謹遵天…聖諭。』

『喏！這就是你祖師爺陳永華，有什麼問題就問吧！』袁爺爺不知從哪兒變出了套茶几椅子，三人都坐了下來，樂天一時之間不知該問那樁事情，剛剛袁爺爺所說的那一大段事情還衝擊著他，完全沒辦法完全消化，突然之間又出現了祖師爺，難不成要問他以前祖先樂天寶乖不乖嗎？

陳永華看到樂天一副十分為難的模樣，神情像極了當年調皮搗蛋的樂天寶，笑著便說：『小徒孫，你和我徒弟天寶一模一樣，眼珠子轉啊轉就知道要調皮搗蛋了，傳給你祖先樂天寶這本書的人就是我，不過卻沒想到他為了進入這書中世界，花了那麼大的心血，上龍虎山入三清道…』

『哼…』袁爺爺一聽到三清道又露出不屑的臉色。

樂天看著陳永華之時，突然間頓悟了起來，『啊！上次我看照妖鏡理頭的人影就是您嗎？』

『是啊！把我這百年老妖的原形都給逼了出來呢！想要提醒你幾句話，卻沒法像道行高深的袁爺爺一樣讓你聽得見。』這句話不但回答了樂天的話，同時也捧了袁爺爺，『不過也就是因為這樣被迫現形，讓龔承天的兔崽子發覺了這秘密，原本想好意地跟他溝通看看，畢竟師徒一脈嘛！誰知道這兔崽子居然起了歹心，差點欺師滅祖地連我也一塊兒煉化掉，這該死的綑仙繩。』樂天想起那一晚龔瞎子抓著他腦袋聆聽的模樣，心想原來是這麼一回事，難怪他會說我見到祖師爺了。

龔承天發現這秘密後，當晚立刻加速傳功渡魄給樂天，一下子太過急切，樂天才被逼出鼻血；同時決意後來他甘冒著還缺一魂兩魄的危險，以五雷大法降世，打算缺少的地方以陳永華的分靈煉化補足，這是袁爺爺與陳永華都料想不到的地方。

『咦！那為什麼祖師爺怎麼沒被我吸收掉啊？』樂天故作天真地問道，卻惹來兩人大笑。

『你就這點心眼呀！要知道你祖師爺原本就是兵解成仙之人，要不是被這綑仙繩將我拘禁在你體內，我早就翱翔九天之外，會被龔承天那傢伙煉化是因為他選擇了奪舍移居之術，這就好比鳩佔鵲巢還啃了對方的血肉，要知道此術始終是建立在以他人靈魂為食糧的道家外法，不管是仙、佛、魔、妖、怪自然能吸收煉化，而你呢！就像是從小修煉金丹的術士，終於有一天得外力相助，媳婦熬成婆，一窺先天之堂奧，我們倆的關係有點像是房東與房客，在你的軀殼裡頭只會讓我越住越舒服而已，並不會被你給煉化掉，小徒孫。』

『喔！那就好…』樂天深呼吸了一口氣，連珠炮似地問說：『那為何祖師爺會待在我的身體內呢？』

『呵～因為當年反清復明是國姓爺的畢生志願，亦是我的玉石金銘，兵解成仙後仍留有一絲遺憾於三寶當中，希望來日能光復山河……，不知不覺就過了這麼些年；小徒孫的體質實在太近乎陰陽之道，不論神佛妖魔皆會想藉由你的軀殼來返陽，當年你不是頑皮地摳了摳烏杉柴嗎？就是那時候我被吸引進來你的身軀之內，原本只是想教訓一下你這頑皮的小子，誰知道後來卻被困住出不去，這該死的綑仙繩。』

『為何祖師爺口傳一句：「帶著長恨歌來尋根」給鄭氏後人，但國姓爺九代子孫鄭審一卻被神物烏杉柴認定是「有眼無珠之人」，這「有眼無珠」是什麼意思啊？藏在長恨歌裡頭的秘密又是什麼啊？據說祖師爺的徒弟們都各自傳了部份的解答，有些人是一句話，有的人是一些數字，為什麼要搞得這麼複雜呢？這與復明三寶有何關係呢？』

『呵～小徒孫能夠得到這些資訊算是夠厲害的囉！』陳永華瞄了一下他脖子上的潭定珠，又看了袁爺爺一眼繼續說：『不過這事關天機，正所謂天機不可洩漏，對吧？』

『祖師爺您這不是欺負小孩子嗎？！』樂天嘟起嘴不悅地說道。

『那我就稍微透露一點，就當是還你個脫困的順水人情，嗯！長恨歌中藏奧秘，天機靜待有緣人，給我那些徒弟的那些線索當然就是拼湊出答案的拼圖，不過你可以不理會這些線索，遲早…我說遲早你都會了解，這原本就是你的命運…』

樂天一時之間根本無法參透祖師爺說的命運到底是什麼意思，對著袁爺爺撒起嬌來說：『袁爺爺您就好心跟我說了唄！』

袁爺爺認真地對樂天說：『發生過的事情已然不可能改變，所以可以跟你說明來龍去脈，不過會直接影響到未來的天機自是不可多言囉！』

陳永華想了要如何措辭說起，『誰跟小徒孫說我曾傳給徒弟們一句話或一些數字的啊？』

『我老爸說是您偏心偷偷說給我天寶先祖聽的啊！』

『呵～不是我偷偷說給他聽，是他偷偷瞧見師弟們的塞們，才這樣推測的吧！』

樂天疑惑地問：『塞們？』怎麼聽起來像是洋鬼子的名字。

陳永華對此並沒有多作解釋，『你知道我有幾個徒弟？』樂天搖頭稱不知，『嚴格說起來真的不算少，不過主要傳承以天、地、龍、虎、鳳、龜、麟七物藏密，你先祖樂天寶自然是天字第一人有傳道書一本，其他的我就不多說了，時機到了自然能明白，現在你身上也有塞們啊！』拍了拍他的右手臂，顯現出六腳龜鱉狀外形輪廓的藏青色刺青，靈獸頭部是九宮格印著不知是藏密梵文還是古老的蝌蚪數字，龜殼出現「一篇長恨有風情」的篆字；立刻讓他恢復記憶聯想起武師傅手臂上的類似獸形刺青圖騰「枕簟清涼八月天」。

樂天張嘴驚訝地啊了一聲，想到這些都是白居易的詩句，一定是跟長恨歌有關係，手臂上獸類圖案黯淡消失。

陳永華笑著撫鬚，不再說明解釋其他，『我知道你爹樂知章傳一套五郎八卦棍，但是你也發現其實這跟八八六十四棍招的五郎八卦棍有著天壤之別，唯一相似之處大概只有都使用棍子吧！這是一套利用五行元素運轉的功夫，這就是你爹從道一書中學到的東西，不管是棍、槍、戟、刀、劍都可信手拈來熟用，不過照你原本練功的方式，大概還要再花個十年才能入門；至於那個叫你掛上綑仙繩的明清上人傳給你的睡內功，就是三清教眠山道長的成名武功，這套功夫是利用睡眠時間來增加內力道行，不過呢！這兩套功夫雖然都是道家功夫，卻是無法相容並進，我相信這兩套功夫練久之後，大概輕則百病叢生，重則永久癱瘓，待在床鋪睡上一輩子；好運道的小徒孫遇上好心的元…袁爺爺，加上接收了兩位正一道高手的內力，現在的你猶如新生，萬事萬物皆為你所用，不過切記啊！在這一個對道術神功、佛妖鬼神之說已經不再相信的年代，凡事要多加小心、更加注意。』

『到此我的罣礙已逝，有緣桃源仙鄉再相見！我欲乘風歸去，唯恐瓊樓玉宇，高處不勝寒～』話剛說完，陳永華化作一陣輕煙消失；看著這一切的袁爺爺瞇眼開懷說了聲：『恭喜得道歸位！』，留下一臉茫然癡呆的樂天。

『瞧你這份矬樣，讓我想起以前教過的老徒弟，他最喜歡沒事拿根釣竿去釣魚，呵呵～或許你也可以學他這樣做，來吧！我還有好多東西要教給你呢！』袁爺爺一指金光燦爛的七層玲瓏寶塔，樂天知道這大概就是練功房，人間一日，書中百年，不知道自己要花上多少年學這些東西啊！

『袁爺爺，不能明天再找時間再來學嗎？現在蠻晚了耶！』樂天怕明天一早爸媽發現自己不在床上會擔心，打算跟爸媽說去接阿砲出院，順便跟他先打好商量，說是如果爸媽問起就說自已住在春風樓，這才好安心在元極道一書中好好學習。

『呵～此乃講求緣份，當外面有人喊出你的名字，你就必須要回到現實，出去後便無法再進入書中，學多學少全是你的造化；另外一個問題就是由於龔承天設下的四方結界，導致近兩年來的孤魂留滯，靈壓實在膨脹到了令人煩惱的地步，再這麼下去就連地獄之門都會延伸到此連接，這也是你學成之後首先需要解決的問題唷！』

『是的！袁爺爺。』

寶塔的門自動打開了，出來了一位身材魁武，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先是向袁爺爺抱拳行禮，再來低頭看著傻眼的樂天，兩個眼睛瞪得像銅鈴那麼大，嚇得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位是你在寶塔內的指導老師，叫他作李老師吧！』

『李…老師好！』樂天十分緊張地說道。

『孺子可教矣，進去吧！孩子。』李老師不假顏色地要樂天直接進去寶塔內。

書中歲月匆匆劃，三十三天玲瓏塔；南風吹山作平地，帝遣天吴移海平；王母桃花千遍紅，彭祖巫咸幾回命；樂天與李老師在三十三天黃金寶塔內度過了很長的一段時光，長到樂天幾乎忘記為什麼來到寶塔內學這伏魔衛道、斬妖除魔、修道煉丹、勘與卜卦之術，差點忘卻了原本在人間原本的面貌，直到有一天李老師對他說：『時間乃至、機緣已盡、學有初成，出塔去吧！』

樂天跪別了這位教導他的老師－有著三位兒子的李老師；在塔內空間稱皇的天王。

青霓扣額呼宮神，紅龍玉狗開天門；頭玉磽磽眉刷綠，樂郎生得真男子；骨重神寒天廟器，一雙瞳人剪秋水。

袁爺爺似毫無變化地仍是在寶塔門前等候著樂天的出關，時間如同停止了一般。

樂天先是跪下說：『袁爺爺大德，小子感激不盡。』此時他當然已經知道這位莫測高深的老人家是那一位神祇，不過仍是親暱地喊他作袁爺爺。

『呵～元極道一書乃吾崑崙仙境一角，樂天你習道有術，切記不可墮入魔道，不過還是贈你老話一句－天道自是有緣，強求無效，成仙或輪迴皆是你的選擇，也沒人會強迫於你，在此修習道術實乃初級入門，回去後還要再刻苦精進…』袁爺爺揚了一下眉頭，繼續說：『…當年賜與你師兄打神鞭、杏黃戊己旗與坐騎四不像，下界後應七死三災才登封神臺入榜；我想這四不像就算送給你，你也沒辦法騎著祂上學吧？』

樂天心想要是自己真這麼作，大概不久就會被移送到精神病院；不過他聯想到另一個蠻方便的交通工具－筋斗雲，不過應該也是同樣地驚世駭俗吧！跪著的他暗自竊喜一番。

『這杏黃旗倒是還要靠你去找回來就是了，呵呵～』

『這就是說袁爺爺什麼都不給我囉？』樂天故意裝作無奈地說道，他也知道拿了法寶，不見得就是一件好事，要知道能者多勞，這可是不變的定律；何況袁爺爺一開始就說師兄呂尚應劫七死三災，這才多了些法寶與坐騎，自己若是啥都沒有，也可以輕鬆一點修道。

『呵～天機不可洩漏，樂天你起來吧！』

『那下一回元極道一書的篩選條件，我決定權全交由袁爺爺自行決定。』

『唉～我真不知道該說是你懶呢！還是該說你這孩子太聰明…』莫名地嘆了一口氣，『…記好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將方神結界破壞掉，要不然這舊城就要化作聚妖盆，接著就是要變成地獄鬼門囉！』

此時走出一位身材矮胖卻紅光滿面，像是剛喝酒應酬完的白鬍子老翁，同樣也是先向袁爺爺打恭作揖，然後再笑瞇瞇地看著樂天。

『這是會幫助你的土地公公，你就叫他阿福伯吧！』

『阿福伯。』

【捌之二】樓閣玲瓏五雲起，山在虛無飄緲間。

2008-01-29T20:54:00.001+08:00

袁爺爺仰頭望著匾額說：『嗯！說到這兒，我只能說你真的運氣很好，想那陳永華教出來的笨徒孫－龔承天－自視甚高地妄想以一己之力定江山，抬著為民族大義的旗子幫人續了十年大運，這一舉不但傷了自己的元陽真氣，還賠上了一雙眼睛…後來就開始修煉陽神周天法，原本這此法就是藉由真氣之運行，以精煉氣、以氣養神、以神還虛，進而三花聚鼎，得道成仙；不過因為他先天不足，後天又傷，因此他便想要另尋肉身丹爐來修道胎煉陽神…以求能登大道，這時候剛剛好有人帶著孩子來求他治病－對神靈之物不敬所招惹出的怪病，他心想這豈不是老天爺送給他的禮物嗎？！』

『這說的該不會就是我爸媽帶我去給龔叔叔看病的這一檔事吧？』樂天沒想到還有檯面下的這一樁，有些不可置信地瞧著袁爺爺。

袁爺爺點了點頭繼續說：『有了上好的肉身爐鼎，剩下的不過就是技術上的問題，以龔承天的功力自是遊刃有餘，丹爐除了先天筋骨極佳之外，還要心甘情願做這丹爐為人嫁衣做裳，無論誰都是人生父母養的，又怎麼可能能夠斬斷七情六慾、六親不認地願意當他人的肉身爐鼎呢？！』

『所以呀！這龔承天因此心念一轉便墜入了魔道，他相中一位想移居奪舍的同道中人來當他的實驗品，也就是暫住在董家骨董店小閣樓的那一位來歷不明的富翁，龔承天其心不良地假以金丹陽神修行之術，但實際上卻傳授給他實驗性的脫胎換骨之術，以驗證能否在不知不覺中在你身上種下他的道胎真元，你沒發覺龔承天老是愛抓著你腦袋傳功嗎？』

樂天仍是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眼神，點了點頭，但是他心知肚明知道袁爺爺說的是事實，而事實總是令人難以相信，難怪平時大門不出的龔承天沒事便到家裡頭瞧瞧他、捏捏他、摸摸他的腦袋，爸媽還以為是龔師父疼愛兒子的福份，不過現在給他的感覺變成像是森林糖果屋中專吃小孩子的老巫婆。

『剛開始他先慢慢渡入他的真氣給你，調整你的後天體質，以其能夠道胎同步化，後來慢慢將自己體內三魂七魄，以一魂接三魄的方式慢慢的傳給你，要知道這金丹陽神移轉他人，極類似移居奪舍之術，只不過是採用潛移默化較為平和的方式，所以你也感覺不到身體有什麼不一樣，嗯！了不起就是身體變得比較健康，不容易生病；若是真讓他成功轉移的話，輕則你這小子多了個靈魂，遲早會精神分裂變成神經病；重則魂魄皆被其所煉化，只要有他在的一天，你的靈魂只是他的奴隸，永世不得超生！』

『因果循環，善惡終有報，當年龔承天幫人種下十年大運的這個因，人家兒子找上門來造成現在這果了，他也就不得不提前將道胎陽神轉入你體內金丹鼎爐，那知道人算不如天算。』

『啊！這是說兩年前公子找上龔師父這一段故事嗎？難怪…』樂天驚訝地插嘴打斷了袁爺爺的話，不過他卻絲毫不以為意地繼續接著說：『當時在你體內只有他兩魂五魄，尚差一魂二魄，他以為天降五雷大法後，雖然身軀已毀，但獻上兩位人質當祭禮，仍能以元靈出竅之術上你身來個殊途同歸，只可惜他沒想到五雷大法原本就是用來降妖伏魔，他這剩下一魂二魄的妖魔還不被雷劈得魂飛魄散嘛！』

『龔叔叔怎麼會這麼有把握能來個魂魄集合呢？人死了不是會被神使鬼差給抓走嗎？』

『呵！你小子算有點慧根，沒錯！人死之後必有鬼差衙役拘捕魂魄入陰間，所以啊！龔承天以地利之便在這東鳳儀、南啟文、西奠海、北拱辰四城門之內設下「方神結界」，舉凡九品官鬼法中的低品鬼差皆無法自由進出，所以他才會癡心妄想說這實行五雷大法後，一魂二魄能夠飄呀飄地跟你身上的兩魂五魄會合咩！另一方面又可在這結界內吞雲吐霧、捕食魍魎、採靈魑魅，以增其道行。』

『大概是心想就差三次傳功就可以大功告成，不過這麼一來就違反了陰陽定律，這筆帳又算在他頭上，以後到了閻羅十殿前，自然會有公斷；這一兩年下來，你不覺得眷村裡頭陰氣越來越重嗎？進來的靈魂不想出去，魑魅魍魎越擠越多，再這麼下去就快成了混沌陰間的天然冰櫃了，不過吃的能源可是人類的精氣而不是電啊！呵～』

『所以…？』樂天聽了這一大段故事還是不知道自己的功力為何會暴增？

『所以你身體裡頭就有他的兩魂五魄囉！換句話說也就是佔著他功力的十分之七，元神道胎是稍差了點，不過仍是可以你為爐鼎慢慢修煉，相信修個幾年自然也就能煉化你的魂魄成為奪舍之人，這才會有能力解除結界釋放陰靈，再修個二三十年自然能功德圓滿，成仙飄逸而去；不過…』

樂天知道這重頭戲終於來了，好個長篇大論。

『…有因便有果，當年沒能拿到杏黃旗當上掌教的俞天生，一聽到師兄龔承天仙逝的消息，便要來此地探勘調查一下旗子的去向，在你們家裡頭開了個洪門香堂，沒想到頑皮的你居然去偷聽大人們談話，好死不死偏偏又遇上同門師弟俞天生，不知是敵是友的狀態，他幾乎是想一招就把你給擊斃以呈下馬威，要是這麼一來你大概就沒戲好唱，連帶想修道成仙的龔承天一塊兒手牽手上西天；這俞天生的道家氣功對當時的你而言，實在太過霸道強勁，原本想以你肉身為爐鼎修煉的龔承天，被逼得不得不幫助你來抵抗殺招，最後還使出了代申之法反震回去，不過龔承天自己也就從金丹道胎的虛無中恢復，再也無法重新進入先天煉丹的境界，最後只能眼望著一身功力白白奉送給你。』

『所以現在你呢！用從小修練到大的一丁點道行，同時接收煉化了龔承天與俞天生兩人的功力，而且被迫改變體內真氣循環路徑、被迫將全身經脈打通、被迫提升自身道行、被迫光潔面容、被迫洗髓易筋，這就是你這功力暴增的來由。』

沒想到以為是幸運地一覺睡醒終於提升了功力，臉上的痘疤也全都消失無蹤，原來卻牽扯了這麼大的因果來由，樂天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呆呆地站在原地不動。

『陰與陽、表與裡都是一體兩面，今天不但是你江河匯流大功告成之日，剛好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太陰聚旗之日，所以這書對你招喚的能力同時也增強了起來，方圓百里之內，就算你不隨身帶著書，都能接收到我的感應，不過這卻把你給害慘了吧？』

樂天仍是有些魂不守舍的說：『袁爺爺，你說的是我看書昏倒的事情嗎？』

『對啊！你的先天體質就是容易招惹佛神魔妖怪，小時候你不是亂玩烏杉柴結果就生病了嘛！所以三清教的那些笨道士，以為掛個綑仙繩就可以保護你的元靈不受外物所侵，要知道天意如此必有其道理，結果反倒是將你祖師爺給困在軀殼內，害你祖師爺差一點就跟著你全就成了龔承天的煉丹爐鼎，被其奪舍移居煉化功力，要不是誤打誤撞出了個倒楣的俞天生，讓你傻人有傻福接收了他們兩人的功力，提升道行至養神境界，我這才能呼喚你啊！要是你沒把綑仙繩送人，我想你的小命呀！恰恰應該就在今天晚上完結，說！你這算不算是有緣之人呢？』

『綑仙繩？』樂天一副不解的模樣。

『綑仙繩就是平常你脖子上掛著的八卦平安符項鍊啦！我剛剛不是說那個三清教道士以為這麼一來就能保護你了呀！沒想到卻讓你成了甕口被封起的人肉爐鼎，這原本是保護著你不被外力所侵的好意，不過恰好成了保護龔承天魂魄的寶物，而且呢！我這元極道一書呼喚之時，會與你身體內的道心金丹相應和，綑仙繩就會分外出力鎖死你的身體，所以今天一早江河匯流之際，雖然你能聽見我的聲音，卻無法讓你順利進入道一書中，隨著時間的流逝，道一書對你招喚的影響力會越來越大，剛開始還無法強制招你進入，後來到了晚上不就害你被勒暈了嘛？這明明就是用來捆綁神仙的法寶，真不知道當初懼留孫^①是怎麼教徒弟使用這法寶，一個被申公豹拐騙上當的土行孫^②還不夠，居然現在還被三清教的笨道士當成平安符來用，你說氣人不氣人？我會說你實在是運氣太好，剛好送人當作是定情信物，要不然剛剛我再度呼喚你，可就不是昏倒囉！我想大概明天一早你爸媽發現的就是兒子分家的腦袋和身體了吧？！』

『呼！真的是運氣太好…』樂天心有餘悸地說：『那祖師爺是…？』

①懼留孫大法師：出自《封神演義》書中人物，學承於元始天尊，乃崑崙十二大仙之一，將法寶綑仙繩交給徒弟土行孫來使用，另有一法寶：指地成鋼符，後來傳授給了二郎神楊戩。

②土行孫：身材五短，樣貌醜陋，腦袋不甚聰明，類似丑角般人物，被申公豹拐騙偷拿了師父的綑仙繩，非常善使地行之術，而且娶得外號「天仙美人」鄧嬋玉為妻，後夫妻倆皆在與張奎對戰中喪生，封神榜上為群星正神之土府星。

【捌之一】樓閣玲瓏五雲起，山在虛無飄緲間。

2008-01-28T20:15:00.001+08:00

樂天送完佳人返家之後，故意繞去董家骨董店的巷子口前看了一會兒動靜，聽見裡頭吆喝地十分吵雜－牌九、麻將、骰盅、撲克牌的聲音；董家骨董店早上是賣古玩典當的店鋪，到了晚上門簾一收便成了專業賭場，不管是職業軍人、退伍老兵、家庭主婦、翹家孩童，什麼光怪陸離的光景都能見到，店裡的口條可不是「顧客至上」，而是「有錢任你玩，沒錢請滾蛋！」，非常實際的賭場法則啊！

董家骨董店賣的假玉、假古董贗品也大多來自賭客的流當品，董老頭本人是標準商人，甚至在很多人眼中算是奸商，毫無識貨之眼力，因此有人說左營大路上開銀樓當鋪的老王，偶爾會來幫董老頭打點一下貨品，賺些顧問費外快。

原本聚眾開賭抓到可是要關監牢，不過這地方官知道嚴刑峻法只能治標，不能治本，還不如略開渠道，睜隻眼閉隻眼，社會治安也比較好些，所以阿砲的春風樓、董家賭場才能應運而生，大家為了怕麻煩起見，還是管這夜晚開張的「董家賭場」為「董家骨董店」，加上董老頭疏通得當，軍警便衣皆不會來檢查，最多也只是來找人聊天喝茶。

平時樂天非常不喜歡走到董家賭場附近，雖然爸媽也都有交代過少去沾染酒色財氣，不過最主要的原因就是賭場門前的那一隻黑狗也被人叫做小天，有一回董老頭還故意裝模作樣跟黑狗說：『你瞧啊！小天你弟弟來了喔！』氣得樂天是七竅生煙，無言以對蒼天。

下午樂天在理頭髮時，錢醫官就說只剩下這麼個嗜好，或許就因為孤單一人，所以老是愛往董家骨董店裡頭跑，人稱其錢三光－輸光、借光、當光，非得要輸到兩袖清風才肯離開，可是誰叫他家大業大有本事賺錢來賭呢！聽說床鋪底下的金條就有幾箱口子；不過樂天左顧右盼就沒見到從賭場出來的人影，天眼通或天耳聽右沒法隨心所欲地使用，沒想到啥好主意便轉身回家去了。

穿過後院回到自己的房間，爸媽仍在房間熟睡著，老爸似有落無的打鼾聲，絲毫未發覺自己出去了一趟，眼睛雖然看著攤開在床上的道書「一」，心裡回想著剛剛發生不久的靈魂出竅，不過這完全沒影響他的好心情，沒想到和桂芬一訴情衷，掛心腸腹中，整個人像是找到了彌補生命中的缺口，完整了整個人生，誰說青梅竹馬就不能白首相依呢！

書頁中出現點點微妙的星塵閃光，從書冊中傳出呼喚著樂天的聲音，還在猶疑錯愕之間，魂魄似被抽離了身軀般，整個人被吸引墜入道一書中。

金碧輝煌，珠玉燦爛，菁蔥婆娑，蒼苔欲滴，仙鸞仙鶴成群，白鹿白猿作對，香煙縹緲沖霄漢，彩色氤氳遶碧空，霧隱樓臺重疊疊，霞盤殿閣紫陰陰，祥光萬道臨福地，瑞氣千條照洞門，天羅宮內金鐘響，八景宮開玉磬鳴，開天闢地神仙府，纔是玄都第一重。

樂天瞧著眼前的莊嚴華麗宗廟，不自覺得有些傻了，自己明明不就在自己的臥房嗎？怎麼一眨眼就跑來這邊了呢？！抬頭望向大殿正門上的扁額，只有一筆神氣活現的「一」字，與道書一的字體筆劃倒是十分相似，心中想著既來之則安之，按捺下三分驚恐七分興奮的心情，跨入了大門，進入了靈霄寶殿當中。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靈，神得一以寧，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其致之一也，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熟悉的語音原來出自位白髮老人，正笑盈盈地看著自己。

樂天拱手一行禮便問道：『老爺爺您是哪位啊？這裡又是哪裡啊？』

『呵呵～咱倆是有緣人，就當我是一位關心你的老爺爺，叫我袁爺爺吧！』

『袁爺爺！』樂天非常識時務地這聲「爺爺」喊得特別甜。

『乖！』

『袁爺爺，我想請問一下，現在我是在那邊啊？』樂天只記得一陣暈眩，便來到了這處金殿。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啊！』老爺爺頗有興趣地看著樂天，想知道他是否猜得出答案。

樂天斜眼瞧了一下袁爺爺說：『呃！原來我是在書裡頭，這應該是做夢吧？不過爺爺您可是百分之百不像是嬌柔溫順的顏如玉呢！』

『哈哈！道藏書中千變萬化，你要是喜歡，爺爺也可以變成嬌滴滴的小姑娘啊！』

『袁爺爺，那就不必這麼麻煩了，我…』樂天吱嗚其聲，有點不太好意思地說：『…是不是回不了家了啊？』

『如果你不想回去自然就不用回去了啊！』

『我還是想…回家。』樂天才剛剛跟桂芬互訴戀曲，怎麼可能會甘心留在這金光閃閃的地方呢！

『這麼小就學人家當癡情漢啊？好！爺爺答應一定會讓你回家。』

樂天臉燒紅心虛地問：『袁爺爺您是知道了什麼啊？』

『月老剛剛才過來聊八卦，你不是跟王家小姑娘月渡城樓夜美麗嗎？』

『嘖！』樂天一聽之下趕緊想轉移話題，『這邊是道書一裡頭，可是為什麼我會到書裡面呢？』他一直覺得這像是壺中仙世界，又像是愛麗絲鏡中世界的味道，而且更是讓他想起西遊記待宰的唐三藏，深怕眼前的是笑裡藏刀的妖魔鬼怪，不過看起來又不太像是要害他。

『天道自是有緣，解釋起來有點長…』袁爺爺笑著撫鬚說：『…這本《元極道一書》由元始天尊殿授於太上老君，而老君又將此授正一道廣成子，後傳其徒靈玄道人趙麟，再傳天師教張道陵，代代相傳，今天便是傳到你手上了啊！這書是修道之人夢寐以求的寶典，可以在這裡獲得數不盡的知識，像你不是問起道家四果的問題，我都幫你回答了嗎？嗯！簡單的說就是你有進入書中的鑰匙，再加上想要進來的念頭，這就帶了你進來書中世界。』樂天想起在楊伯伯那理頭髮時有關「奪舍」的應答，點了點頭表示了解。

『袁爺爺，那鑰匙指的是…』

『進入元極道一書中世界的人，皆可以篩選決定下一位進入之人的條件，當然啦！原本這些修練仙道者最後都可以清楚地預測未來，所以也不會故意不肯提攜後進，違反天意，這一次的鑰匙就是樂家之血。』

樂天歪著頭想了一下問：『那我爸也進來玩過嗎？』

『道行不夠自然無法進入囉！不要說你父親，就連你祖先樂天寶都沒辦法進來呢！』

『那我又怎麼會…？』樂天心想那自己怎麼可能會有這功力進來。

『嗯！你樂家修道之血從樂天寶以降，每下愈況，除了你祖先樂天寶以外，其他每一個都不夠格，你也看見書本第一頁的推背圖第三十七象了吧？』

『瞧見了。』樂天有點悶的回答，畢竟這一句「不夠格」可是罵了他祖宗十八代啊！

『我也在你腦海中說明過這掛象說的只是時間，而非預言，所以無需理讖言頌語，同一時代就只有一位行者能進入書中，當時你祖先樂天寶雖然道行已卓然成大家，但是凡事講求有緣二字，當時早已有人捷足先登進入書中了。』樂天這才明白了為何祖先樂天寶後來到龍虎山入了三清道教，為的就是想提升道行進入書中世界，有時雖說人定勝天，不過有時卻是徒增煩惱，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也無效。

『那我前一位的先進是…？』雖然樂天隱隱約約已經猜到答案，但還是想透過神秘老人的嘴確定。

袁爺爺有些不屑地說：『喏！不就是你祖先樂天寶的師父陳永華了咩！』

樂天不懂老人家為何露出如此不悅的臉色，急忙問道：『袁爺爺為什麼要口氣要這麼差呢？』

袁爺爺先是嘆了一口氣，『篩選的條件設定得太爛了嘛！什麼樂家之血，想到就有氣，要不是書上原本就多增列了推背圖的時間，豈不是要從三百多年前等到現在，還有你本來是道行太低，所以無法感應不到我的呼喚，而今日清晨當你進入先天循環的天道之後，就該立刻呼喚你進入這書中，要知道這人間一日，書中百年，你就知道我從早等到晚又多花了多少年時間，只能透過心靈相通的時刻來說話解悶，像是你在接觸到有關道家法術、練功之時，自然能傳訊與你，不過也只能是簡單的對答，對話時間也不能太久。』原本的陳永華設定條件的樂家之血－三百年就成了三百多萬年，樂天算了一下若是從早到晚又多等了快七十年，難怪老人家心急如焚。

『那怎麼不直接跟我說進入書中就好了呢！』樂天心想既然可以感應呼喚，何不直接了當地說。

『還是一樣的答案：凡事要講究緣份，不可強求；而且書中自有禁口令不可洩漏相關事宜，非得等到有緣之人進入書中才能據實以告，要不然早八百年前我就開始教你練功了，何必等到今時今日。』

『對喔！說到練功，袁爺爺，那你知道我功力為何會突然大進嗎？就連我爸都不知為何耶！』

【柒之四】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2008-01-24T02:38:00.001+08:00

等到樂天恢復知覺已經將近午夜時分，沐浴在從窗外照進來的銀色月光，感覺整個人像是被聖水洗滌過般輕鬆舒適，伸了伸懶腰，晃了晃脖子，腦袋也沒了疼痛的感覺，一起身看見讓自己昏倒的元兇：道書「一」，心想：「烏杉柴當鄭審一是有眼無珠之人，大概這道書也發覺到我毫無慧根，這輩子大概是沒辦法讀通吧！」，瞇著眼睛望向窗櫺上掛著的船艦老吊鐘，這才驚覺時間已經這麼晚，稍微聽了一下爸媽臥房的聲音，發覺爸媽早早已經睡去，下床穿上拖鞋，輕輕地吐了口氣再一提氣，發覺自己簡直就要飄了起來。

跨出後院一踩籬笆蹬上了屋脊，還嚇著了正在整理儀容的花貓，左跨一步飛躍了三間，右跨一步飛越了五間，夜梟低吼似撞見會飛的外星人，到達拱辰門時還因為飛奔得太急，直接躍過城牆到另外一頭去了，差一點點撞上鎮福社土地公廟的木門，兩扇門上所繪的祈福文官鬱壘神荼，一左一右像是在對著他點頭微笑，神通廣大地提醒他已經遲到了呢！

『喂～天哥，你是要去那裡啊？我在這兒啊！』站在城頭上的桂芬朝著樂天的方向揮了揮手。

樂天一旋回身飛轉上了城頭，『妳沒看到…』他心想：「若說出雙門神在對我微笑，大概就連桂芬都會覺得我很蠢吧！」帥氣地降落在城樓的紅磚地板上。

桂芬戳了戳樂天心神未定的裸胸，以奪取其注意力，『天哥，你看天上的月亮好圓呢！』

『桂芬…』樂天感激桂芬沒有指著他鼻子大罵，知道這小妮子刻意不提自己等了多久，『…今天是十五當然圓囉！』聽不出花好月圓之意的他只能有啥說啥。

『天哥，你功夫怎麼變的這麼好，在你走了之後，我大爺還是對你的功夫讚不絕口呢！剛剛瞧你飛奔過來的聲勢像是頭鳩鵬呢！…』

樂天想起今天下午大爺說過的話：「我們家桂芬真是有福氣啊！」心裡頭滿滿的都是歡喜，臉上也暈紅了起來，這對小冤家在月光底下顯得格外動人和浪漫，尤其是月色迷濛了雙眼，使人沉醉在倆小猜的愛情裡。

『天哥，你怎麼臉這麼紅啊？是不是不舒服？』桂芬用著嫩如春蔥的手掌摸著樂天的額頭，『沒有啊？!』又摸摸自己的臉頰。

樂天倒是發現了桂芬手掌冰冷的溫度，知道她一定是等候太久而有些冷，趕緊握住了她的手，『嚶！』桂芬的臉也刷地紅了起來，雖然說對方是心上人，卻從沒有過如此肌膚之親之舉。

有些尷尬的兩人接著並肩坐在城垛上，桂芬的兩隻腳懸空的在城門洞上晃來晃去，母親縫製的三底棉鞋上的百合花迎風搖擺，使其鮮活了起來，遠看兩人似極登對的金童玉女，在藍色月光下譜出一曲浪漫圓舞曲，就連手裡拿著紅線的月下老人也對此微笑不語。

樂天瞧得有些痴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桂芬嬌嫩的粉臉、俏麗的雙眸、含羞的眼神、鮮嫩的雙唇、嘴邊的笑意，就連眼睛都幸福到瞇成兩彎新月，他知道自己下午承諾了什麼：「喜歡，不只是喜歡而已。」腦海中滿溢出的澎湃情緒想要突破這被限制住的十四歲，他想要不顧一切地愛護她、呵護她一輩子。

桂芳看著樂天眼神中不斷閃過的晶亮，知道他想過了很多念頭，卻不知道為何平時說話流利的天哥，一下子變成了一二三木頭人，而且多了張蚌殼般的嘴，始終不吐一語。

此時無聲勝有聲，桂芬一臉的期待，繫在他眼眸上，眨啊眨。

『我‧愛‧妳。』樂天慢條斯理、擲地有聲、鏗鏘有力地說了出來。

這三個字，讓桂芬臉頰粉添嫣紅，羞怯的心兒如小鹿般蹦蹦跳，一吐一吸振奮自己快昏去的感覺，不知道現在身在何處、人在何方，似乎岩漿要從火山中噴發而出，記憶靈光一閃，想起了看過的外國愛情電影，大概了解接下來要怎麼應對。

看著桂芳閉起眼睛、嘟起小嘴，那翹起的角度讓樂天忍不住想發笑，眼見那嘴唇一張一閉，吐氣如蘭，暖如蠶絲、香甜如蜜般的氣息，如趙飛燕的玉手撫過臉龐，樂天的呼吸聲逐漸加重了起來。

桂芬偷偷微張一隻眼，想知道天哥為何沒有動作，見到他似笑非笑只是痴痴地望著自己，像是等著要開自己的玩笑，嬌笑說：『你好壞喔！』雙手隨之掐上樂天的脖子，摸到了他的平安護身符，咦的一聲，想起了今天此行原本的用意－原是要來現寶的呢！結果卻成了七月十五日城樓見，夜半無人私會時。

沒想到這時候樂天拿下串著蜜蠟的平安符，安安穩穩地掛上了桂芬的脖子，人小鬼大地說：『這就給您當個信物，以後我樂天必娶妳當老婆，要違反誓言，管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這就是當年文藝影片中求愛精華篇，這時候女主角應該深受感動到不能自己。

樂天拿下平安符的瞬間，空中無端端吼著天雷悶聲，譏諷著兩個未成年的小鬼還想學人「在天願做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這聲音卻讓樂天回憶起平安符束縛住脖子的感覺。

桂芬當然是很開心與感動樂天如此掏心挖肺的表白，不過她不知道該不該拿大爺送給她的「潭定珠」來當作定情信物交給樂天，想到大爺說過：「以後要當嫁妝、還是要送人都沒關係！」，心理就比較定了下來，輕巧地將潭定珠掛上小情郎的脖子，並且大膽地在他的臉頰上留了一吻。

『這寶貝叫做潭定珠，大爺說：「潭定珠能避水防火，夜晚能放螢光。」，以後要…』當嫁粧這一段話，桂芬實在說不出口，不過機靈的樂天從她的語氣大概能聽出蘊含的意思。

不用抹粉即可上台表演關老爺的樂天有些躊躇地說：『不過我送妳這平安符，會不會太尋常普通了呢？』想要挽回些男人的面子，還是硬著頭吹著牛皮說：『這可是我生怪病的那一次之後，一直就掛在身上沒拿下來過了唷！可是我的…貼身之物，不過這平安符有時候會怪怪地變緊了起來，如果發現不太對勁，記得要趕快脫下來喔！』不知道該怎樣形容敘述，全憑猜測地要桂芬小心注意。

桂芬會意到樂天將兩定情信物相比較的心態，微笑說：『沒關係啊！心意到了就好。』突然遲疑頓了一下說：『不過你這平安符拿下來，會不會有事啊？我可不想你出個什麼三長兩短喔！天哥。』作勢要將平安符給拿下來，樂天握起她的雙手，搖了搖頭說：『沒見到我現在功夫有多高了嗎？希望這符能保護妳平安是真的。』

『芬兒，妳說這叫什麼？』這句「芬兒」當場將兩人心頭距離迅速拉近。

『潭‧定‧珠，大爺說這潭定珠能…』桂芬甜蜜蜜地說道。

樂天打斷話接下去說：『一尺之內能避水防火，夜晚能放螢光的神通。』

『天哥，你怎麼會知道？』桂芬帶著崇拜的眼神看著他。

這時樂天想起了小時候父親說過的床邊故事；國姓爺鄭成功在劍潭降伏了陵魚精－手掌寬大如扇，手臂粗短，腿壯如柱，站在巨浪之上，欲將鄭家軍覆沒於潭中，此時國姓爺速將隨身佩劍「斬仙」拋入潭中，只見陵魚眼泣哀戚，落淚後即消失無蹤，而這淚滴也成了鄭氏傳家之寶「潭定珠」－慢慢地轉述了這個故事給身邊的桂芬聽。

『那陵魚精好可憐喔！還不是鄭成功騷擾到他的地盤，要不然幹嘛沒事興風作浪呢？居然還斬了牠的腦袋做成魚頭火鍋給士兵吃。』

『呃！這一樁跟那一樁一點關係都沒有，芬兒妳是不是因為風大吹得妳人發燒啦？』樂天將臉移進桂芬，靠得好近，而且還故意吹了點氣進她耳朵裡，癢癢地逗笑了桂芬。

『呵～這些神話故事誰知道是真是假，我這樣隨便說說，當然也無傷大雅囉！』看著桂芬嬌笑的模樣，樂天心裡湧上「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的感覺。

『不過要是你真喜歡上別人，我可是會學孟姜女哭倒長城唷！』桂芬天真爛漫訴說著單純的喜歡。

樂天歪著頭想了一會兒說：『拜託！先不說這邊沒長城，了不起也就哭垮這拱辰門，又還沒去當兵妳哭啥呢？等我當了兵再說咩！』因為在左營火車站傳說了太多愛恨交加的離別分手戲，女方一定會揮著手帕、含著眼淚送君離開，這些通常都是發生在準備服役去部隊報到的時候。

『對啊！等到你當兵，我們倆就成了牛郎與織女，很久很久才能見一次面。』仰著頭望著隔著銀河兩端的星星，一閃一眨地極為動人心弦。

『就怕妳兵變跟人跑了，那時候我可是會當崔斯坦把妳的馬克國王給砍了唷！』樂天引用亞瑟王裡頭的故事〈崔斯坦與伊索德〉，在愛情靈藥的捉弄下，兩人背著馬克國王偷偷相愛。

『神經病，幹嘛不說梁山伯與祝英台或是羅密歐與茱麗葉啊？』

『這些結局就跟唐玄宗與楊貴妃，下場太淒慘了啊！』樂天有點感觸地說：『馬嵬坡下泥土中，不見玉顏空死處。』一說完整個氣氛變得有些慘淡淒涼。

凝滯沁涼的空氣中，桂芬突然說：『你說我們今晚像不像《西廂記》裡頭約在後花園相見的張君瑞與崔鶯鶯呢？』

『月色夜溶溶，花陰寂寞春；如何臨皓魂，不見月中人？』樂天與桂芬學著平劇腔調一人一句唱了起來，兩人都被對方的怪腔怪調給逗笑了起來，『蘭閨人寂寞，無事度芳春；料得行吟者，應憐長嘆人。』

『嗯！我覺得比較像是卓文君與司馬相如，』樂天吟道：『願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

『最好是啦！我娘說男人都不可以相信，李妍說得好：「以色事人者，色衰則愛弛，愛弛則恩絕」，就怕我變老變醜，你就開始嫌棄我了。』

突然間，一道白色人影迅速穿過兩人腳底下的城門洞，直往舊城巷內奔去，令人以為是幽靈惡鬼的錯覺，一想到這兒，兩人都不寒而慄，原本樂天還想邀桂芬一探究竟，誰知道桂芬說自己被嚇到腿軟了，並且十分害怕地說：『天哥，你背我回去好嗎？』

樂天盯著白色影子閃進了董家骨董店的巷子內，回頭見到桂芬仍是一臉驚恐的模樣，只好蹲了下身子讓桂芬趴上來，香香軟軟的身子一貼上他的背後，差點讓他飛走了三魂七魄。

定了定神又喘了口氣，樂天施展起輕功，轉眼間就到了桂芬家的後門，這風馳雷電般的速度讓桂芬大呼過癮，兩人都想要再說點話，不料幫忙掩護的紅娘桂芳卻探了頭出來，壓低聲音說：『姐，別在那邊依依不捨的了，趕快進來啦！』

從原路回去的路程中，樂天突然想到：「芬兒在學校的外號根本就是王大膽，何時怕過什麼鬼來了，而且那個白影子飛奔的速度比自己要來得慢，我剛飛越城頭的時候都沒見到她害怕，後來哪算得上什麼…」緊急煞車停了下來身形，「…原來就是要我揹她回家嘛！幹嘛要拐個彎說話裝害怕呢？！還真是麻煩…」

心理學家佛洛依德在死前都還在問著自己：『女人啊！女人，妳到底要的是什麼？』十四歲的樂天想要懂得女人心，實在是痴人說夢罷了。

【柒之三】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2008-01-22T20:30:00.001+08:00

一抹嫣紅的天空中，后羿未射下的金烏與廣寒宮的玉兔嫦娥交接換了班，殞落黃昏的夜色中，帶著些許的寂寞清涼，眨眼間每戶每家院子、大門口都燒起為著碧落黃泉的親人們所準備的錢紙香燭，整個眷村像是被檀香做了場精油療程，濃郁地讓人不自覺想起過往的回憶，不管是真實的記憶；還是隱在骨子裡的歷史，又或是喜怒哀樂的經歷盡皆歸零。

樂天將一包包寫上祖宗親人名字的紅紙袋排在院子的供桌旁邊，往上算三代的樂家祖先，紙袋上一筆一劃寫得龍飛鳳舞，姓名、祖籍、陽上人一一寫的清楚，父親樂知章拍著兒子的肩膀說：『這族譜上的祖宗的名字要寫好，尤其是籍貫住址啊！你要知道寫不清楚的話，誰知道會被冥府快遞送到那去呢？！唉！雖然我們現在是遠離家鄉，不過那一個人是從八百年就住在這兒了呢？！』

樂天有些感慨老爸的感性說辭，也就打蛇隨棍上配合地說：『爸…您放心…以後我會燒給你好大一包的啦！絕對不會搞錯。』

『臭小子，你皮癢是不是…』樂知章有些無奈兒子想逗他開心的本事，『…明年就該換你來寫囉！』

樂天有些不知所措地不知道該怎麼應答，歪著嘴點了點頭，心裡頭突然能感應到老爸的心意－認定他已經是個可託付責任的男子漢，而就在這一天，在東方仙島上有位小孩男不再是會拿著西洋劍挑戰虎克船長的彼得潘了，只因為他已經自覺長大。

紅紙上每位死去親人的名字像是在附和著他的想法，墨水字跡簡直要躍出紙面拍拍他的腦袋，打算讚許著他一路成長的艱辛，這時老媽換上一件白色略灰的袍子也走到院子裡來，老爸一見妻子便換上莊嚴無比的神色，將三牲四果擺好，手抓一把香運起內勁－每支香頭瞬間無火自燃，裊裊香煙扶搖直上天際，眼神中露出得意的光芒，將香分別分給了妻兒。

『陽上子孫樂知章，與妻周菁菁、兒樂天於中元節祭祀先祖，子孫不肖流浪在外…』老爸冗長的祭拜辭讓氣氛肅穆凝重了起來，皎潔明亮的月光之下，空氣中檀香、蠟煙與燃燒的氣味凝聚成一旁觀察血親子孫們的模糊身影，你的眼睛看不見，但是你的心裡一定可以感覺的到，天生血緣關係讓人感受到另一個世界的親人對自己的關心。

老爸接著將祭禮一一獻上，在用祭酒朝地上噴畫出一個缺口的圓，缺口的方向當然是西方極樂，接著手一甩將八根蠟燭沿著圓圈八方站立，按照祖先輩份大小將冥紙袋一一照順序排放好，口唸著：『每一位樂家先祖皆有，每人都有一份禮啊！』這時候樂知章雙手一摩擦蹦出了一絲火花，口中真氣一吹緩緩將火苗移至蠟燭上頭，雙手交叉握成禮敬訣，食指一點輩份最高的紅紙袋上頭便起火燃燒，口中默唸敬香頌，烈焰被鼓動的真氣猛催，整個法圈內的冥紙、元寶、蠟燭通通被祝融所擁抱，準備要轉換到另一個世界去。

樂天老媽同時也在一旁燒起土地金紙，這是燒給福德正神土地公的引路費，不管是祖先歸來或是送禮西天，總免不了要付點地盤費用，像是鏢局遇到靠山靠水的好兄弟時所給的地頭費；樂天瞧她老媽一身灰白布袍，小時後記得問過媽媽：為什麼要穿白袍呢？她只敷衍地說怕髒，所以套件袍子，後來看了《魔戒》就開始幻想她媽媽是灰袍甘道夫升級後的版本－白袍樂大娘；只見老媽只是靜默地將一張張土地金紙放進小金爐裡頭燃燒，並沒有像老爸搞那麼多花招。

直到由紅轉暗接近灰燼，老爸樂知章一聲喝道：『升！』圓圈內所有要交給祖先們的支票、冥紙、金銀元寶急旋成一條龍捲風，看準了缺口的方向，直往天際射去，消失無蹤，地面上除了留有微熱的溫度外，絲毫無其他的物件，樂天依稀見到幾位膝蓋高度的小鬼身影，將一包包的紅紙袋扛起背走，在前面帶頭的是六個紙紮的金童玉女，揉了揉眼，卻又什麼都看不見了。

接著在大門口燒起零碎的紙錢元寶，付給鬼月期間孤魂野鬼好兄弟們的保護費，瞬間化作灰燼飄散四方，空氣中瀰漫的火炭味更刺鼻了，讓人對肉眼無法見到的靈體產生敬意，像是身體對靈界自然而然的反應，電線杆上的烏鴉嘎嘎瞎叫兩聲，應和著人們的想法。

『兒子啊！我和妳娘要去啟明堂看普渡法會和燒鬼燈，你要跟著一塊來嘛？』

樂天揚著眉說：『我還有暑假作業要寫，爸媽去就好啦！』

『嗯！』樂天沒來由地感覺到神龕上的兩塊烏杉柴有蠢蠢欲動的跡象，或許該說有些興奮，不過卻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當啟明堂中元節的法事於晚間結束後，就會把高掛在廟牆上的紮燈燒掉，而家裡頭的長輩就會將寫著祖先姓名的紅紙條一起放進去燃燒，再將燒剩灰燼帶回家放到神龕上的香爐裡，再點上三炷香，這樣子一來就連沒有衛星導航系統的祖先都能找到該回家的地方，到此中元鬼節的祭祀也就全部都完成了。

樂天看著爸媽走出院子後，進了房間將早上老爸交給他的道書「一」從枕頭底下抽出來翻閱，鼻子一嗅心裡想著：「今年的香火味怎麼像濃似化不開的血啊？」一屁股便躺上床翻起書來，要是老媽老爸看到準會罵他這樣子會得近視眼，可他偏偏覺得戴副眼鏡很有文藝青年的氣息，像功課很好的大頭就是啊！第一頁仍是推背圖第三十七象庚子卦。

讖言：漢水茫茫，不統繼統；南北不分，和衷與共。

頌曰：水清終有竭，倒戈逢八月；海內竟無王，半凶還半吉。

不過這一次卻沒有聽到常在耳邊出現的聲音，脖子上掛的平安符卻突然緊了一些，讓他有些詫異，翻著紅繩間的蜜蠟，裡頭刻著福與太極八卦的小金屬片一樣光亮耀眼，難道只是他自己多心了嗎？

正要繼續閱讀下去之時，卻突然想到等會兒與桂芬的城樓之約－桂芬說這不見不散的語氣依稀還在耳蝸間迴盪著，不由地絲絲甜蜜湧上心頭，雖然他有些不大想承認，但是小胖與阿砲這些死黨反而看得很清楚，有人說：把自己村子裡的妹很沒道義；也有人說：沒採過野花怎知家花香？！；不過這些都不是樂天所擔心的事情，他總覺得自己和桂芬兩人間有一種微醺的情愫，若是墜落進入愛情的陷阱中，只會讓兩人黯然神傷，不過他這麼小又懂得些什麼是情愛呢？！

他不像大頭六年級的時候為賦新詩強說愁地想釣隔壁班的蔡花花；也不會像阿砲出口閉口就是做愛打砲；也不像小胖暗戀桂芬的姐姐王桂香而不敢出聲－想到這兒，樂天露出了微笑－這原來是件沒人知道的事情，後來還是桂順不小心說溜嘴才露了餡，因為小胖老是將贏回來的尫仔標託桂順交給他大姐，記得當時聽到的眾人皆瞠目結舌不敢相信。

『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原本樂天以為不會出現的聲音，結果又在腦海中一字一句蹦了出來，而且這一次像是有支扁鑽在往腦袋裡打洞，從兩邊太陽穴爆骨而凸，疼得直想叫爹喊娘，若是有面鏡子，樂天就可以發現到自己的眼珠瞳孔呈靛紫般色澤，猶似無底黑洞，無數的聲音影像如浮光掠影般閃過，又似駕鶴西歸前的迴光返照。

『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靈，神得一以寧，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其致之一也，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樂天像是靈魂出竅地將知覺無限擴大延伸，要將世界整個都給包圍住，還能見到爸媽相依偎在啟明堂廣場前看著燒鬼燈；也能瞧見阿砲窩在病床上翻著色情雜誌；甚至就連王大爺在銀樓內呼氣喝茶的聲音都能隱隱聽見；他想著這是元神出竅，還是所謂的天眼通啊？正當他在胡思亂想之時，脖子上的紅繩突然緊束了起來，差點讓他無法呼吸，一切虛幻之影像立刻消失。

樂天隨即昏了過去，碰地倒在床上，書本被壓在手肘下，狀似無辜犯錯的小女孩。

【柒之二】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2008-01-21T22:42:00.001+08:00

剛剛被大哥添吉堵了一句話的王媽媽自個兒生著悶氣，王胖子這才發現注意，心想：「這可不是該發脾氣的時候，家和萬事興啊！」爽快地想轉移話題，從塑膠袋裡拿出了片好的烤鴨，又掉出了一包荷葉餅，開口說：『這餅子加點麵醬、黃瓜條、大蔥，就著鴨肉皮吃，嗯！人間美味啊！』

老王擠眉弄眼的表情逗笑了自個兒的老婆，王添吉也會意過來對弟媳的態度有些太苛，不過她對自己也沒多好就是了，嘆了口氣想著：「不過這寄人籬下嘛！不得不低頭啊！」

看了八弟拿出來的荷葉餅上頭的麵筋痕跡，微微詫異說了聲：『咦！這也是你娘做的餅子嗎？』

樂天點了點頭說：『是啊！這餅子、烤鴨與白切雞都是我娘一手包辦，老爸和我只等著張口吃而已。』

王添吉從荷葉餅上頭看出了這是《三花寶典》中的招數「蓮葉田田」，這是將原本的餅子夾在雙掌之間，利用雙掌間相反的螺旋勁，將餅子再一分為二、二分為四、四分為八，要分成多少片端看練功之人的巧勁與功力，無名氏《江南》一詩道：

江南可採蓮，蓮葉何田田。

魚戲蓮葉間。

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魚戲蓮葉南，魚戲蓮葉北。

自是能化一為二、化二為四，直到東西南北四方皆為蓮田；再望眼看到那盤片好的鴨肉皮，根本就是《三花寶典》中「藕斷絲連」一招的教材展示嘛！

要知道這《三花寶典》乃白蓮教鎮教之寶，除了三花表示《道藏》中所云：道家功夫修練境界的「三花聚鼎、五氣朝元」；亦表示這蓮花、荷花與瓊花三種花名，不過這教中精通此三部武學的人，可是少之又少，一般教眾都能學習《蓮花寶典》上面的武功，功力考核過關即可晉級學習《荷花寶典》，至於這《瓊花寶典》是只有教主、兩位護花使者與護教仙子可觀看修法，不過自元末明初教主韓林兒過世之後，再也沒聽說過有誰會這部武學了，而且雖說是有三部寶典，但其實光是第一部《蓮花寶典》就已讓人頭疼不已，能更上層樓修練《荷花寶典》的人更是鳳毛麟角啊！

王添吉從荷葉餅的厚度與筋度去猜想：「或許樂天他娘也是白蓮教中人，這《蓮花寶典》中的功力實不下於我，難怪樂天這小子的功力這麼怪異，明明應該是由棍法外功修練至內功，他卻像是內功極佳之人隨意使著外功招式，偏偏這一招一式的鑿斧之氣又太深，道家的先天真氣被他當成玩具來使，待我說幾句白蓮教切口，看這小子到底會不會就知道了，要是她娘傳過他功夫，肯定會教他這海底切口。」張口便對著樂天說：『一片秋雲一點霞，十分荷葉五分花。』

樂天知道這是清朝曹寅的詩《荷花》，以為大爺要考他的國學常識，於是乎便接著說：『湖邊不用關門睡，夜夜涼風香滿家。』

王添吉搖了搖頭，神色卻是有些失望地說：『文武雙全，文武雙全啊！』

原本若是白蓮教中人士接的話應該會是：「天下大亂彌勒出，獨眼石人傾元家」，由於當年小明王韓林兒是死在瓜步附近的湖中，白蓮教切口又怎還會用原詩的湖邊二字呢！所以是將白蓮教倡言：「天下大亂，白蓮人間，彌勒下生，明王出世。」之語，配合起義時所挖出的獨眼石人背刻「莫道石人一隻眼，此物一出天下反！」所合出的教中切口答句。

王添財為怕惹惱樂大娘，好生安慰了樂天一番，細細地詢問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怕是受了內傷，接著與他談到了今日與大爺相聚的事情，說得讓樂天感動不已，差點淚灑銀樓鋪，並且要他不用在意這文武場，大爺就是這麼樣個人，越是愛才越是愛鬥試身手。

樂天搖了搖頭說：『我不在意大爺考究我功夫…』翹起大拇指，『不過大爺的功夫真的好高好強！』

花花帽子人人愛戴，大爺添吉一聽樂天說這話，瞇著眼笑道：『樂天的功夫也是一等一，我們家桂芬真是有福氣啊！』

在眾人笑鬧聲中，夕陽斜歸，灑落金色的光線提醒著樂天是時候該回家了，向著王伯伯、王媽媽與王大爺說聲再見，便與王家一竿子姐妹揮一揮手，桂芬甜蜜地握著脖子上的珠子，念著晚上城樓的約會，眼望著樂天咻的一聲就消失在面前，只留下桌上的白切雞與燜爐烤鴨的餘香，遲遲無法散去。

回程路上樂天依然練著「木牛流馬」與「土牛木馬」兩招的輕功步伐，開心地差點以直線距離在屋樑頂上飛躍著，心裡想著：「今天第一次跟人過招，打了個不輸不贏，沒丟爹娘臉子，而且王大爺還說我功力深不可測呢！」

樂天不知道的是王添吉花招盡出，全力以赴也不過拼個平手，所以認為他是大人不跟小孩子計較，故意讓著自己；王添吉同樣不知道的是這是年輕氣盛的樂天第一回與外人過招，所以客氣地不敢回手，要不然可能十招上下就要用上內力拼個你死我活了。

不過說實話，兩個人的運氣都不錯，因為要是真以內力相搏，不懂收放自如運氣法則的樂天大概只會一昧出力頑抗，所以兩人四掌相交的下場就是同歸於盡－樂天虛脫廢功；王添吉油盡燈枯。

樂天刻意從後院繞進門，看著老爸老媽似乎在等著自己準備要用餐了，輕手輕腳地滑進門，一開水龍頭要洗手，就聽到老爸樂知章出聲了。

『知道回來啦！就這麼難捨難分，還是要唱那十八相送啊？』不過他心裡想著：「這麼沒聲沒息地走進來，什麼時候兒子就連輕功都練得不錯了呢？！」

樂天的娘親周菁菁瞪了她丈夫樂知章一眼，心掛念著丈夫怎麼這麼奇怪，今天到底是吃了什麼藥，心情這麼愉快開心，真是打算要兒子討房媳婦了嗎？

樂天趕緊到客廳的木桌上，乖乖地回話：『因為剛好桂芬他大爺…』斷斷續續將王添財剛說過的兄弟相認的經過轉述給父母親聽，這才讓兩人了解到會拖延時間的原因，除了將剛剛打趣他與桂芬的事情隱瞞起來，就連比武過招的事情都說了，雖然爸媽感到有些詫異，不過嘴巴上倒也沒說些什麼。

餐桌上除了擺著各半隻的南京板鴨與香酥鴨；用著雙璃紋瓷盤裝著隻剖腹的八寶鴨；一邊還有切成細絲的烤鴨與荷葉餅，抓些麵餅絲加上鴨肉絲到碗裡頭，澆上點熱鴨湯，就成了燒鴨絲兒燴餅，而且還是將中午吃剩下的荷葉餅與燜爐烤鴨變化而成，可是一點都不浪費呢！

『兒子你趕快坐下來吃吧！』樂大娘招呼樂天坐下，將八寶鴨子的內餡裝滿了一大海碗給他。

紹興、杭州一帶擅做八寶鴨，在鴨肚子裡頭至少要有糯米、金華火腿丁、香菇、蓮子、筍丁、芡實、干貝、開洋、白果、栗子等任選八寶，鴨子與那金華火腿蹄膀與鮮豬蹄膀一起放進砂鍋裡燉煮，稍微加些陳年紹興與薄鹽醬油，直煮到皮肉餡熟爛為止，一切開鴨子那腴美豐潤的濃香撲鼻而來，可是會讓人食指大動，這與那另一道叫化子教乾隆皇的富貴雞食材十分相近。

樂天剛坐下就開始比手畫腳，準備將剛剛一招一式比給爸媽看，『剛剛大爺他先跟我擊掌…』

『兒子你可是越過越回去了啊！子曰什麼？』

『呃！』樂天看著面容不善的父親，又望了下滿桌子的菜，搖頭晃腦學說書般地說：『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意思是說食材要挑新鮮質優的，肉類要切的細緻才好入口。

樂知章一笑說：『同樣語出自〈鄉黨〉，你怎麼不說「食不語，寢不言」呢？』樂天既然都說了菜色香味佳，拿她老媽當擋箭牌，他也就不好意思再繼續教訓兒子了。

『誰叫我媽做菜那麼好吃呢？哈～』樂天眼睛一閃，當然知道不該再多嘴說話。

餡香肉爛的八寶鴨讓樂天吃了兩大碗，就連半隻香酥鴨都吃了一大半，讓樂知章暗道這小子該不會功夫越練越高，食量也越來越大吧？！看來這軍中薪餉大半都進了米缸。

樂天狼吞虎嚥又吃了碗燒鴨絲兒燴餅，讓她老媽笑得是合不攏嘴，一筷子一筷子幫他夾菜，老爸食不語地有些吃味，鴨湯濃烈氤醞的白煙嗆上餅子有嚼勁的口感，搭上根根清楚的鴨絲兒，讓平時不是太講究吃的樂知章也能吃出個明明白白。

『兒子啊！早知道你這麼愛吃鴨，下次娘做譚家柴鴨、普雲樓醬鴨給你吃啊！再弄些芝麻鴨條和糟鴨丁帶去學校當零嘴。』

樂知章一筷子夾著南京板鴨啃著說：『老太婆，光顧著妳兒子吃，沒看到辛苦養家是那位仁兄啊？！』故意打趣鬧起妻子，也不管剛剛子曰來去的規矩了。

『好啦！你喜歡這清淡的味道，那我做點無為板鴨、陸良版鴨和白市驛板鴨囉！』

樂天聽著爸媽打情罵俏的情趣，猛扒著碗裡面的鴨絲兒餅，知道這時候插嘴說話是自討苦吃。

『咳！兒子等會要拜祖先，吃完後以後，把紅紙袋一包包封好擺到院子裡頭，知不知道？』

聰明伶俐的樂天用力地點了點頭。

【柒之一】七月七日長生殿，夜半無人私語時。

2008-01-18T22:51:00.001+08:00

『兒子啊！把這白切雞和烤鴨拿去你王伯伯家，順便拿幾張荷葉餅一塊帶過去。』樂大娘喊著在客廳裡正將一個個摺好的金元寶平均放進各個紅紙袋的樂天，他嘟囔了一聲：『喔！』

樂天吆喝了一聲：『來啦！』放下等會兒晚上要燒給祖先的元寶紅紙袋，將手掌心染上的赤紅色隨便在衣角上抹了又擦，進了廚房拿了雞和鴨，看著老媽正準備著晚餐的飯菜，吞了口口水，說聲：『好香。』便用單手使出「水中撈月」想夾塊剛蒸出籠的南京板鴨，原本以為是手到擒來之舉，卻萬萬沒想到被老媽的一鍋鏟子給擋了下來，只是稍微沾了點鴨皮油。

『沒規矩！記得到人家家要有禮貌。』被母親斥喝道。

摸摸鼻子吞忍一肚子的疑惑出了門，暗想著：『今早才剛打贏了老爸，雖然剛剛偷夾菜不帶內勁，但也應該不是那麼容易被擋下來才對啊？難道今天早上是老爸故意讓我的嗎？看樣子又不像；還是…』樂天打算要順路練練「木牛流馬」與「土牛木馬」的輕功步伐，所以不從接著左營大路的這一頭巷子出去，反而是繞遠路從巷子另一頭拱辰門那邊走，『…我老媽會功夫？而且比老爸還厲害？！不可能吧！』

一路上如行雲流水般飛馳如電，路上行人只見一陣風吹過，怪風裡頭捲帶著兩個塑膠袋，這速度簡直可以說大大出乎樂天意料之外，不過內心卻是充滿著奇怪和不解，為什麼睡個覺起來會功力大增，難不成是因為睡了活死人墓裡小龍女的寒冰床嗎？胡思亂想著自己下一次棒球賽的時候，一定會被教練安排成第四棒兼盜壘手，人已穿出了城門洞，地上砂石飛揚而起。

王家銀樓在櫃台裡顧店的居然是珠光寶氣的王媽媽，眉頭深鎖的臉色，一點都不像平時的模樣，見了樂天進門也好似勉強地擠出一絲微笑，讓人不安地以為銀樓正被人給打劫，而歹徒在裡面行兇呢！沒變的是穿金掛銀的銀樓活招牌與滿屋子的明星牌花露水味。

『王媽媽，這裡頭是白切雞和烤鴨，還有幾張荷葉餅，我媽說要給你們嚐嚐味道。』臉不紅氣不喘的樂天將分裝著雞和鴨的塑膠袋遞給了活似家裡死了人的王媽媽。

『小天真乖，拿白切雞來囉！』王林寶珠故意對著客廳裡頭說話。

樂天剛好聽到有人似唱戲般說：『只因吾乃白蓮教中人。』

還在錯愕恍神的樂天，接著聽到爽朗的女音：『天哥你來了啊！』

客廳簾子一開出現了當然是笑意盎然的桂芬，後頭跟著王伯伯與一位長相神似的老人家，還有一群看好戲唯恐天下不亂的王家姊妹花。

樂天點了點頭趕緊向王添財說：『王伯伯好！我媽叫我拿雞和鴨過來給您。』靈活的眼珠在陌生人身上轉了一下。

王添財被剛剛大哥所說的白蓮教中人給嚇了一跳，要小孩子不准在外人面前說，要不然徒惹麻煩而已，現下仍是悻悻地有些茫然，雖然江湖上說：『紅花綠葉白蓮藕，三教原是同一家！』，不過也都只是在民族大義之下，暫時的結盟，幫派與宗教的中心思想全然不同，自然難以維持長久合作關係，何況自己又是洪門天地會的香主，大哥是何時入白蓮教的，他完全沒有頭緒，打算等到有單獨說話的機會再來詢問這件事，與另一樁留在老家的老婆孩子情況。

『天哥啊！這是我爹的大哥，你也跟著叫大爺吧！』桂芬很有得色的說道。

搞不太清楚狀況的樂天有些傻呼呼地說：『大爺～』不過除了年紀上的差距外，兩人的面貌輪廓看起來是十分相像。

王添財嗅了嗅空氣說：『你拿來的是燜爐烤鴨，不過這又有點…南京鹽水鴨…這味是板鴨唄？！讓俺猜猜是安徽的無為板鴨、南京板鴨、雲南的陸良版鴨，還是重慶的白市驛板鴨…』舌尖在唇邊滑過，活似嚐到了滋味，『這皮白肉紅，鹹中帶鮮，被譽為「六朝風味，白門佳品」的南京板鴨，對吧？』這老饕的嗅覺著實讓人傻眼。

樂天點頭剛開口想稱讚一下王伯伯，就被喊著大爺的白鬍子老頭打斷說：『么八你就這麼愛吃啊？還說不是為了口腹之慾把女兒給賣了呀？』王添財正想出聲回話又被打斷，『桂芬，你就是喜歡這個傻小子啊？』後頭的娘子軍一陣哄笑，被王媽媽瞪了眼才停下來。

這時候樂天聽懂了這是在幫桂芬挑選未來丈夫呢！不過這當面開門見山的問話，讓他覺得自己像隻被估量幾斤幾兩重的金華特級肉豬，默默不說話只盯著老人瞧。

『是啊！大爺，您就瞧一瞧他是那門子貨，算不算得上斤兩呢？』桂芬居然很大方學起他爹剛剛說話的口氣，回答了大爺也調侃了樂天。

王媽媽生氣地說：『女孩子家講話怎麼這麼不像話！小天回去千萬不要跟妳娘說這些玩笑話啊！』

桂芬吐了吐舌頭，模樣俏皮極了。

樂天傻楞楞地心想：「拜託，這話怎麼可能開口跟我媽說啊！」

大爺添吉盯著樂天眼睛瞧，像是穿過瞳孔非要到達靈魂深處不可的凝視，『大家都是江湖兒女，有啥不好說的呢！小子，喜不喜歡我家桂芬啊？』

或許是江湖兒女這句話的刺激；或許是原本藏在心裡頭的潛意識，樂天毫不猶豫地說：『喜歡！』

沒想到樂天回答的這麼爽快，桂芬脖子臉燒紅了起來，姐妹娘子軍再度哄笑：『羞羞臉！樂天桂芬要結婚～』

『好！你小子算的上斤兩，』添吉立刻一揮手，想與樂天擊掌握拳，碰的一聲，雙掌一觸即分，兩人掌心冒出裊裊白煙，他訝異地說：『你這身功夫是誰教的啊？』

王胖子趕緊湊近大哥耳邊輕聲說：『他爹便是咱洪門樂家堂主，練得好一手五郎八卦棍。』他怕大哥將自己身在洪門的事張揚出去，這麼說便是提醒大哥，兩兄弟雖樣貌相似，但一個是落落大方說自己是白蓮教中人；而另一位卻是小心翼翼不敢讓人知道自己是洪門香主。

不料王添吉搖了搖頭說：『他爹應該教不出這身功夫，招式耍的不倫不類、內勁倒有種似曾相識之感…』一張五爪小擒拿手抓向樂天的手腕。

樂天以為剛剛對話是文試，現在成了武試，一縮手轉身溜了出擒拿範圍，以「金城湯池」立勢以靜制動，心想：「居然敢說我老爸教的招式不倫不類，嘖～」

王添吉一低身紮起馬步，左右兩手皆成爪，「點石成金」功夫一使勁，手掌通紅流轉，骨架子聲若如雷鳴鐵打之音，這擺明是人不服老，鬧孩子氣準備好好教訓一下眼前這不懂規矩的小子咧！

其他人都用著看好戲的心態，看著這相差三旬的爺倆比試功夫，一點都沒感覺到危險的氣氛；只有王胖子額頭上冒著冷汗搓著手，知道大哥現在是要玩真的了，這銀樓店內空間不大，所以磅礡浩大的招數也使不上，不過要是一不小心讓樂天這小子掉了根頭髮，要跟樂知章堂主交代事小，就怕得罪了樂天他娘，以後再也吃不到那香滑白切雞了，心裡頭糾結的咧！

這只是一彈指間事，兩人已過了三十多招，眾人皆瞧不清兩人的手腳動作，卻讓激盪在兩人的氣流給逼退了幾步，桂芬這才反應過來－這可是玩真的啊！並且開始為樂天擔心緊張，因為她可是親眼見過大爺將金錠子壓成薄片的功夫，就怕一個閃神不小心，樂天被拍成個紙片人了。

王添吉畢竟年紀上了歲數，以快打快地過了五十招後便停手不再出招，因為要是再接著打下去就是要比拼內力了，臉色顯得微微難看了些，呸地一聲，將氣全都發洩在王添財身上說：『他小子內力少說一甲子以上，么八你說他打從娘胎起就開始練功了嗎？』

兩人停手之後，樂天仍是一副呆相，不知道是過關了沒有，他不像今早與老爸對棍那樣你來我往，純粹只是一昧地接招沒還手，所以當大爺一停手，他自然也就接不下去了；望著他的桂芬露出關心的眼神，他拍了拍衣服表示自己完全沒事，桂芬這才放心噓了口氣，開心地笑了出來。

王添財看著情形有些尷尬，陪著笑說：『英雄出少年嘛！英雄出少年。』完全不知道為何大哥說這一甲子功力的來由，他從來沒覺得樂天的功夫有多好，今天這場比試結果確實也讓他十分愕然，要是先前他沒見到大哥露一手剛柔並濟的功夫的話，大概也就是難過著老哥年紀大了，武功也退步了。

錯愕的可不只是王添財一人，王添吉也是訝異著樂天這一身驚世駭俗的功力，要知道原本他以為只是要跟小孩子意思意思過過招，指點一下功夫也就算了，沒想到卻越打越認真，無名火不由一處起，這麼多年來，他從未與人發生勝負未分之事，何況還只是個後生晚輩，而且更加令自己生氣火光的是—他居然只接招不還手，這不成了小師傅在教老徒弟了嘛！

回復臉色後的王添吉，瞇著眼重新打量著樂天，想不透他功夫的來歷，這根本就不是五郎八卦棍的外家功夫，反倒像是武林高手不想讓人知道身分來歷，故意信手拈來各家招式，不過這內力卻騙不了人，走的根本就是道家的路子，不過卻不知是那一門、那一派或是那一教？

桂芬趁機向樂天挨了過去，輕聲說：『天哥，晚上月圓城樓見，不見不散喔！』

功力深厚的王添吉怎麼會聽不見這些話呢！只暗自嘆道：「女大不中留。」

【陸之四】悠悠生死別經年，對此如何不淚垂。

2008-01-17T21:34:00.001+08:00

桂芬痴痴地看著掛在自己頸子上的鍊子，與姐弟們的完全不同。

鍊子是用金銀雙絲編織而成，纏法用得是明朝應天正北門珠寶店小董家獨門手法「天地一線間」，精緻而細膩，水火不侵，通常是以前進貢大內才會用的款式，聽說要是在衣服裡頭參了些這種絲，可是能有防刀擋槍的功效喔！

隨著時間的流逝，金銀雙絲的顏色顯得較為黯淡，不過摸起來的感覺卻更像是條繩子，如多刺多角的荊棘被魔法變成了草繩，光是這繩子就已經價值連城。

而這鍊子主要是用來串起中間的一顆珠子，靈動活潑的一顆珠子，手指甲蓋般的大小，水藍色的外觀，想仔細地往珠子裡頭看清楚，卻只會發現如像似流動般的水，變化莫測，將人的靈魂不知不覺地吸引進去，與其說材質是藍玉、藍水晶、藍寶石，不如說質地更像一顆水珠，悲傷的水珠，一滴淚珠。

桂芬似乎被感染到了這份悲傷，眼角中也出現同樣的哀戚。

『大哥這……』王添財乃是識貨之人，端看這珠子不但是古物，且是靈物，性子急了說：『…桂芬！珠鍊子拿下來，快還給妳大爺。』

桂芬用手剛握起鍊子，就被大爺給制止了。

『么八啊！送去去的東西，何時你見過大哥收回來過？！豈不是成了「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的李師道，真不是個好兆頭，趕快給我收了，以後要當嫁妝、還是要送人都沒關係！』而且王添吉觀察了桂芬戴上珠子後的表情，知道這寶劍贈烈士，紅粉贈佳人，這珠子可是送對人了。

桂芬忘卻了腳麻，繼續地跪在地上，開口問：『大爺！這珠鍊叫做什麼名字啊？』

『潭定珠！』王添吉喝了口普洱茶，『…聽說能避水防火，夜晚能放螢光，不過我都沒試驗過，不就是顆亮晶晶的珠子罷了。』

『謝謝大爺。』桂芬說完後便喃喃自語唸了幾次潭定珠，要把名稱給記起來，等會兒才好炫耀給樂天瞧，還記得之前因為不知道「照妖鏡」的名稱，還說成是「魔鏡」，這一次就不會搞錯啦！

『乖！起來吧～這會兒不怪大爺罰妳跪了喔？』

『要是每次都有這些好東西，要我一直跪都可以啊！』

『哈哈～娃兒想得倒挺美！』

『嘻！』

王添財卻是在想著：「六個孩子是湊不上五福臨門的對子，所以另尋一物當見面禮是說的過去，但是這相贈潭定珠給桂芬，這份禮會不會太大了點呢？難道大哥看出了什麼嗎？」看著大哥添吉與桂芬對話的模樣，儼然就是父慈子孝圖，那有什麼問題，「或許是俺太過敏感咧！不過大哥將這家主的位置傳給了俺，還打算傳功給桂順，手藝又指定要交給桂沁，他奶奶的！實在太像是交代後事哩！」

接著桂芬一起身，腿一陣軟腳，姐姐妹妹都圍了過去看那珠鍊，大爺懷裡的桂順也盡往四姐桂芬那兒飄著眼神。

二姐桂沁突然想到了些什麼，開口問道：『大爺為什麼你讚美我們姐妹的成語都是芙蓉的荷花與蓮花啊？』

『臉膩香熏似有情，世間何物比輕盈？湘妃雨後來池看，碧玉盤中弄水晶。』王添吉如唱戲般說了郭震所寫之詩《蓮花》，接著語出驚人地說：『只因吾乃白蓮教中人。』

【陸之三】悠悠生死別經年，對此如何不淚垂。

2008-01-16T19:58:00.001+08:00

一運氣出力便將金錠捏出個蝙蝠形狀，接著用著小拇指尖在上頭畫了個壽桃與兩枚古錢，簡直跟在豆腐上刻字沒啥兩樣，蝠取其諧音福，壽桃象徵長壽，雙錢亦取其音雙全，討一句吉祥話「福壽雙全」之意，穿上紅繩穿頭掛入姪子桂順的脖子之時，所有在場的孩子們都看傻了。

這是青島王家傳子不傳女的家門絕學「點石成金」，雖然功夫名字好聽嚇人，不過家裡頭沒一個人能像大哥添吉那般輕鬆寫意，真能壓扁金銀錠子像捏黏土一樣，還能在上頭畫畫寫字。

只有王添財一人看著這手功夫有著兩種情緒，，一方面他非常得意老大哥身子骨仍十分健壯；另一方面卻又有點怕大哥考究起他的功夫，不但功夫沒練到家，還放著任其荒廢，就連該傳功的兒子桂順是都一點都不會啊！

桂順乖巧地說了句：『謝謝大爺！』邊拎起剛打好的金牌正想好好地研究一下，卻被一邊的老爹開口大罵：『平常就是太慣你們了，到底是有沒有規矩啊？！快給大爺磕頭道謝。』

家中獨子桂順平時除了二姐會唸他幾句外，簡直就是家中小霸王，爹娘當他是小祖宗一樣供奉，何曾見過父親如此如鍾馗捉鬼般臉色，嚇得他趕緊跪下磕頭，磕了一個又一個，遲遲不敢起身。

『嘖！么八你這罵孩子是幹什麼咧？！』趕緊將桂順放到自個兒腿上坐著，哄著說：『桂順瞧大爺這一手功夫好不好啊？想不想學啊？』桂順破涕為笑，抓著大爺的白鬍鬚不放，拼命地猛點著頭，惹得大家一陣笑。

王添財這才將心裡面的一塊大石頭給放了下來，既然知道大哥是打算代替自己傳桂順這門功夫，當然連帶地也不會考究囉！而且教功夫自然不是三五天的事情，同時也表示能夠待在家裡頭長住，他感念老天爺見可憐讓兄弟團聚，這一離別，大哥已是白髮蒼蒼之人，不能在任其到處飄零，需要在此落地生根啊！

生性木訥的大姊桂香被古靈精怪的妹妹桂芬給推了出去，對著大爺添吉就先跪下磕頭。

『這是俺大女兒桂香，現在念省女中二年級！』王添財有點得意地說著，因為省立高雄女中是高雄第一的女子高中，成績不好根本就進不去。

『狀似芙蓉出水，顏如錯彩鏤金啊！』大爺嘴裡說著，手也沒停下來，第二角金錠先是捏成個象徵財富的牡丹花形狀，在裡頭刻了隻飛在雲端上的蝙蝠，象徵了「天降鴻福」之意。

當這一面金牌穿上紅繩又掛上大姐桂香的脖子上時，其他桂沁、桂玉、桂芬與桂芳四姊妹發現人人有獎，不禁開口驚呼，人人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王添財看了是直搖頭，一個個都現實得要命！

桂沁也趕緊跪下磕頭，甚至有點諂媚地說：『大爺好～我是老二桂沁，讀左營高中一年級，祝您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王添財一個勁地猛搖頭，這孩子的學問實在是太差了，連給長輩祝壽時的話都拿出來說嘴賣弄，不過大哥添吉給孩子們的金牌蘊含的意思，同樣都是晚輩給長輩祝賀之辭，這裡頭難道又有甚麼用意嗎？

大爺聽了這話仍是笑著點了點頭說：『謝謝妳啊！桂…沁？！妳也是長得跟妳姊姊一樣漂亮，有如這芙蓉之精啊！』一捏金錠又扁了下去，稍微修了修桂圓的形狀，代表著桂沁的諧音「貴氣」，在裡頭畫了隻大蝙蝠，用嘴咬破手指頭以血著色，繪成了隻紅蝙蝠，不過卻嚇得桂沁不敢伸脖子去接。

王添財看到大哥出血繪蝙蝠，當場立刻站了起來說：『大哥！這禮太重了。』

要知道紅色的朱砂本身就代表著喜氣洋洋或驅邪避凶的顏色，這血紅色與洪字諧音，所以是希望其一生「洪福無量」且「洪福齊天」，而且添吉也知道這小弟是洪門天地會中人，間接表示這二女兒桂沁是可當成接班人，幫忙管理當鋪生意，意思也就是桂順可以當老闆，不過這大朝奉可是要桂沁來擔任。

『咦～什麼重不重，今天大哥開心嘛！』他念到桂沁的名字之時會停頓，是因為想起留在老家的弟媳婦就叫做「孟心沁」，表示添財沒忘記苦命的髮妻和兩個女兒，暗自讚許其未忘本的心意。

桂沁一聽父親說這禮很重，原本有點害怕血的她，急忙伸出脖子讓大爺給自己掛上金鎖片，好一個見風轉舵的機靈之輩，王添財亦著實佩服起大哥添吉的識人之能。

三女兒桂玉體型稍嫌略胖，正是準備考試升高中的年紀，課業壓力造就了她拼命猛吃來當作發洩的管道，福泰地像個楊貴妃般跪下磕頭，『大爺您好，您白鬍子像是書裡頭的仙人呢！』

『哈哈～妳才是如這初發芙蓉，自然可愛啊！』一聽這桂玉說這話說到自己心坎裡，不禁心情大好，便將金錠的外型捏成了較為複雜的鵪鶉和鹿，意味著「安樂」，先在金片中間畫了隻蝙蝠，在其兩旁與下方分別刻上扇子、戰戟與鐘磬，皆取其諧音謂之「福善吉慶」。

金牌掛上了桂玉雪白般的頸子，一時之間讓添吉有些觸景生情，想到了過世的妻子宜君，便喃喃自語著：『芙蓉如面柳如眉啊！』

這時候鬼靈精的雙胞胎手牽手一塊兒跪了下來，一塊兒磕了響頭，一塊兒說：『祝大爺長命百歲，永遠住在我們家好不好？』

『好！呵～瞧著這兩小娃有趣，這是蓮開並蒂的雙胞胎吧？一看就讓人清楚明白啊！』添吉會嘖嘖稱奇的原因是在老家從來沒人生過雙胞胎，不禁多打量了幾眼，一看之下便皺起了眉頭。

隨著時間與年紀的增長，原本容易分辨出來的兩姊妹卻是越來越像，就連嬌小的桂芬也趕上桂芳的個頭，似乎兩人串供約定好要一起長大，身材外貌、聲調語氣都像是一模一樣，唯一能分辨兩人的就是臉上的酒窩－妹妹桂芳有；而姐姐桂芬無。

『芙蓉月印…』原本這芙蓉月印意思是月色照在芙蓉花上，形容極富詩意的景象，而用在雙胞胎身上則成了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相同美麗動人，『…有婆家了沒？』

『有啊！我姊…』桂芳才剛開口就瞧見桂芬正瞪著她，趕緊閉上嘴巴不敢出聲了。

沒想到王添財聽了大哥答應說要住下來，證實了剛剛對桂順傳功的一番話，開心地接了話回答：『原本前些年就想許配給人家，不過兩小娃兒說起來也都太年輕了，打算再等些年後再提。』

王添吉不到十五歲便娶妻生子，所以不太懂甚麼叫做太年輕這一回事，不過他也沒說破，心裡頭想的則是另外一回事。

『那孩子叫作什麼名字呢？』又挑起了塊金錠子一捏，化成了代表多子多孫的石榴外型，用小拇指隨意刻下幾筆，其中人物狀似捉鬼天師，接著在他手上畫了隻蝙蝠，鍾馗品格剛正鬼魅遠，道行慈悲福壽多，自能驅邪除煞、富貴吉祥，金牌鎖片象徵著「鍾馗引福」。

小妹桂芳反應快速地說：『樂天，樂不思蜀的樂，天天開心的天！』

『樂天知命…』照順序原本應該是桂芬的金牌，卻被掛上了桂芳的脖子，兩人心思一致地想著：「該不會是大爺弄錯了吧？！」旁人倒是沒此想法，反正金錠子還有一塊嘛！

掛上金牌之後起身的桂芳，乖乖地走到三姊桂玉身邊，左瞧右看自己剛出爐的金牌。

『大爺啊！我也想學這門功夫。』跪著的桂芬突然開口說道。

父親王添財喝道：『女娃子不能學！』突然發覺口氣太差，換了語調繼續說：『要學去學做菜，跟著人家樂大娘學點廚藝才是真的。』

『沒關係！大爺還有很多本事可以教…』手裡拿起小金錠子把玩著，卻沒有再壓扁做成金片，『樂大娘該不會是那位樂天她娘親吧？』

跪等著金牌的桂芬點了點頭，心想：「大爺怎麼還不快點弄啊！我這兩腿跪得都開始發麻了。」感應到姐姐想法的桂芳憋住笑沒敢出聲。

『你爹就為了口腹之慾把妳給賣了呀？』王添吉有些氣憤地說：『么八弟！』

『沒！沒影的事～』添財趕緊轉頭對著跪著的女兒說：『桂芬下次帶樂天給大爺瞧一瞧是哪門子貨，算不算得上斤兩咧！』表示自己很滿意，不過需要大哥您鑑定。

王添吉這才釋懷地點了點頭，隨即抬頭看著客廳裡頭的擺設，又指了站著的四姐妹與懷裡的桂順說：『么八！這是送給你的唷！』

原本這小金錠就被叫做福壽金，桂順的壽桃、桂香的牡丹、桂沁的桂圓、桂玉的鵪鶉和鹿與桂芳的石榴，各自表示著壽、富、貴、安樂、子孫眾多這五福，合在一起便是句「五福獻壽」，再加上有五隻蝙蝠又可以說成「五福臨門」或是「五福和合」，這都是給王添財的好兆頭，雖然沒有實質上的東西，卻更是意義深遠。

『您老，恭喜發財～』王添吉起身放下了桂順，對著王添財拱了拱手，這才又抱了回來。

王胖子先是一皺眉不懂大哥是何意思，不過一下子便會意過來，也跪了下來要向王添吉磕頭。

原本心想金牌代表的吉祥話也是晚輩給長輩祝賀之辭，不知是何用意？！

不過當他聽到『您老，恭喜發財～』之時，這才了解大哥將這宅門之主的位置傳給了他自己。

在老家當上一任家主要將位置傳給下一位之時，都會來辦個熱鬧的聚會，然後說這句話，旁邊的人聽不懂，不過自己家的人卻是一清二楚。

站著的四姐妹又跪了下來，就連懷裡的桂順都想掙扎下地。

『別～』王添吉使勁發招「一團和氣」，除了已經跪在地上的桂芬以外，其他人像是遭遇了一牆軟綿花，無法做出跪下的動作，『幹嘛這一家老小全成了磕頭蟲！而且這位置早就該傳給你了。』

王添財暗自心驚地卻是另一回事：「這完全不是「點石成金」這類的硬氣功，反倒是有點類似借力使力的武當雲柔綿掌，怎麼大哥會這些剛柔並濟的武功，看來跟桂芬說有很多套本事是真的呢！」

不懂為什麼還沒動作的大爺，也不清楚老爸在激動些什麼？一直跪著沒起身的桂芬哀求地問：『大爺，俺不敢要金牌，腿也發麻了，可不可以起來了啊？』

『呵～跪久一點吧！大爺不會讓妳吃虧…』添吉想了一下，突然從脖子上解下了條鍊子，順手掛上了桂芬的脖子，『…這好東西給妳，來！』

【陸之二】悠悠生死別經年，對此如何不淚垂。

2008-01-15T21:42:00.001+08:00

一個故事的結束，意味著另一個故事的開始。

這位王大原來就是添吉、添祥、添如、添意、添恭、添喜、添發與添財八位兄弟裡頭的大哥－王添吉，原本就隔著六位兄弟的兩人，年紀就已經相差十五歲，而王添吉在么八弟的心目中，可是比父親還重要的人物，正所謂長兄如父；長嫂如母啊！

山東青島王家算不上是富可敵國，但是靠著祖宗們累積下來的財富也是不能小覷，而且在動盪的年代裡頭，當鋪與銀樓的生意是最好做的了，雖然被人嫌棄說成是趁火打劫發國難財，但是不可否認地，人總有五窮六絕之時，老一輩的不也常說：『當年秦瓊秦二爺不也是當了他的當金銀雙鐧，賣了他的黃膘寶馬，這英雄也有落難時，要是沒咱這開當鋪的呀！嘿～不就沒這場戲好唱了咩！』

大宅門裡重男輕女，父親王福臨的十二個女兒全排不上輩份，當第八的兒子王添財出生的時候，父親已經是五十多歲的人了，生母是父親的某一小妾，少奶奶－也就是父親的元配－一點都不喜歡這個老么，加上算命先生說這兒子父母宮運薄，姓王的又是行八不太吉利，所以他從小都是由大哥添吉與大嫂宜君來照顧。

那時已經跟著當鋪三大朝奉學生意的王添吉，對這跟自己兒子一樣大的么弟，有著特別親近的好感，就連大嫂宜君都對他青睞有加，兩人的親生兒子用啥買啥，用那個奶娘餵的奶，通通一視同仁。

王添吉開始接掌龐大的家業之後，各地方的生意通通由他親自管理，七個弟弟一律每月只發固定餉銀，要不要在當鋪學習全憑個人意願，酒色財氣一律不准碰。

原本是好意的家規，卻惹出了個大軍閥王添祥，據說就是因為受不了家規太悶，憤而離家出走去從軍，由德國柏林陸軍軍校畢業，一路攀升當上將軍，山東省當時大部分是屬於德租界，換句話說王添祥也就是德軍的傀儡，大哥添吉一聽到這消息，當場便與添祥斷絕兄弟關係，不准他再踏入家門一步。

後來時局漸漸開始變亂，王添吉打算培養么弟當接班人，所以一等到王添財成年之後，立刻將南方所有當鋪銀樓商號的生意，一律交由他來打理，而不是添吉唯一的親生兒子桂安，這著實跌破了一缸子人家的眼鏡。

老王的太太寶珠－表情有些陰晴不定，她知道丈夫是離開大陸時趕不及帶上髮妻元配，落腳安家之後才另娶自己當太太延續香火，偶爾想透過香港朋友打聽點消息，卻始終石沉大海，這麼多年以來，內心其實早已將大陸的親人都當作只能黃泉相見，不再帶有絲毫指望，不過今天大哥王添吉的出現，是否意味著原來的妻子會來爭老王這一個丈夫呢？還有老家原本的孩子呢？這筆帳又該怎麼算呢？

王添吉脫下了破爛的衣裳，痛快地洗了澡，換上了么弟王添財的舊衣服，那金光閃閃如大富人家員外的衣裝，讓王添吉看了又是感觸良多，好漢不提當年勇，不過這如同刻骨銘心的往事，一幕幕的出現在眼前，真實如夢耶？！

沐浴之後添吉與添財兩兄弟先是在佛堂向列祖列宗上香，三十多年未見的兄弟又是相擁哭成一團，好不容易停止了哭泣，看到對方哭到雙眼紅腫的兩人，又大笑了起來，大哥添吉向祖宗報告：『王家長門添吉先是輾轉偷渡到香港，遇上了在香港開銀行的舊友，將全身家當都給花光了，好不容易才換了張到台灣的船票，落地之後，從基隆往南一路打聽有沒有開銀樓當鋪又姓王的人家，尋尋覓覓了許久，眼見就快要放棄的時候，今天終於能遇上了咱家么弟啊！謝謝王家列祖列保佑。』

王添財一聽大哥這麼坎坷的過程又難過地哭了起來。

『哭啥子呢？早知道你要這樣子哭，剛剛就把我當成臭乞丐趕走就好啦！』

王胖子一聽又樂了：『俺知道大哥神龍見首不見尾，加上三十多年沒見面，您老的山東腔又聽不太出來，要不是知道您心疼俺，那聲王八喊得有些心虛，乍看之下還以為您是個神仙鐵拐李呢！』

接掌家族事業之後的王添吉便努力練好普通話，所以山東腔只留下了一絲絲的韻味而已。

『唉！除了待在山東老家的老五添恭、老六添喜以外，大概就只剩下我和你了。』

『其他哥哥都…』王添財一聽之下又哽咽哭了起來，自小哥哥們對他這么弟其實都還不錯，除了愛開玩笑鬧他，其他什麼新鮮玩意都有他一份。

『我只聽說添如病死；添意與添發不知所蹤！』添吉有些感慨地說道。

『添祥二哥他呢？』王添財開口問了之後，才想起來斷絕兄弟關係的事情。

王添吉先是不語，後來才開口說：『添恭與添喜就是全仗著老二的軍委關係，這才在老家苟延殘喘活了下來，添祥現在可是火紅得緊……』嚥了口口水，『…就連偷渡去香港，他也幫了不少忙，嗯！畢竟他還是當我是大哥。』

王添財又笑著說：『那當然囉！您是咱們弟兄的根，到那兒都是一樣。』

『這麼大個家業通通沒囉！還記得你嫂子宜君跟親姪子桂安吧？』

么弟添財一聽之下以為兩人也遭逢不測，想起了嫂子對自己的好，眼眶當場變紅了起來。

『咳！』沒想到大哥添吉接著說：『她們娘倆早就被我送去了英國倫敦，聽說桂安是在博物館做事，是幫洋鬼子挑古玩買字畫，唉！～你大嫂她…還沒等到我…聽說上個月就一個人先上路了。』

『大嫂她…』添財仍是低頭落淚，心中默禱希望大嫂一路走好，同時又懷疑起大哥的判斷力是不是有問題？『…那大哥怎不從香港飛去倫敦呢？』

『唉！你以為我不想嗎？當初是偷渡去香港，根本沒有身分證明，完全沒法子去辦英國護照簽證，只能靠著關係來台灣，要不是么八你遵守著老家規矩：出外仍憑這眼力手藝的本業為生，大哥我也無法尋到你啊！』

『俺添財就只有這點本事，不做這行還能幹那行呢？說到底這些還不都是大哥教的咧！』一抹鼻涕接著說：『俺這兒還有幾個說得上話的好朋友，明天就幫大哥去問一下怎麼到英國的事情！』

王添吉默然地點了點頭，突然又說：『算了唄！能去就去，不能去就待在這兒養老。』

『那俺可是倒屐相迎呢！就只怕大哥這尊佛待不慣小廟。』

『嘖！那來的大廟小廟之分？你不怕被大哥吃垮啊！』

添財笑著說：『沒關係，咱家女兒多又美，可以多賣幾個錢養大哥。』

『你呀！狗嘴吐不出象牙來，那有人像你這樣拿正經事說嘴？！』

『呵～俺是看到大哥，一開心就啥都忘了。』

就在這麼哭哭笑笑之間交錯，已過了三個鐘頭，兄弟倆完全遺忘掉午膳的時間，卻都沒有一絲肚餓蛔蟲鳴叫的聲音。

回到客廳一一敘坐，留著滿懷心事的太太寶珠在前頭顧店，兄弟兩人喝著不知所味的陳年普洱茶。

平時王添財刻意收集普洱茶磚茶餅，為的就是懷念身為北方人卻愛喝南方茶的大哥，老家裡頭人人都嫌那茶味怪、粗糙難入口，可偏偏大哥王添吉就是愛這味，一連還能喝上好幾升。

明明兩人心中想說的話超過千言萬語，可是就在這一刻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千頭萬緒找不出可以開口的引線，靜默的時光帶著無奈流逝。

王添財剛剛聽到大哥說起大嫂宜君，原想打蛇隨棍上，探問一下沒有隨著他一塊兒到台灣來的髮妻與兩個女兒的消息，卻又有些近鄉情怯的想法，加上兒子女兒又都在客廳嘻鬧，於是遲遲開不了這個口。

添財看著穿著自己寬大衣裳的大哥，開口說：『大哥！趕明個兒叫弟妹寶珠幫您挑幾件新衣新褲，瞧您穿著弟弟癡肥不合身的衣服，還真怪彆扭的呢！』

大哥添吉點了點頭說：『那媳婦兒叫寶珠啊！嗯！是個好名字。』心思飄忽想著「珠光寶氣、老蚌生珠」，果然應了么弟撐了許久，最後才生下男丁之意啊！寶珠也就是一點兒，王字加上一點成了個玉字，玉字又代表女性；玉字的字形又接近五字，合起來便是說要生下了五胞女孩，才會輪到生男孩。

小兒子聽見有新衣新褲，以為又可以過新年領紅包，穿新衣戴新帽，跑了過來拉拉父親的手，有點認生地望著大爺添吉，心想著為什麼他來就可以過新年。

『這孩子的名是…？』添吉頗饒有興趣瞧著帶有血緣關係的小傢伙。

『您瞧俺這記性不是！這是俺小兒子桂順，這雙骨溜溜的賊眼像極了俺吧？』

『呵！像啊～』添吉便伸手入懷掏出了六角小金錠子。

這金子也是剛剛才向開銀樓的么弟要來的，原本添財打算要給他一小袋金錠當零花，弟媳寶珠卻一個勁地以為他是要來騙吃騙喝，只好挑了六小塊金錠說是給孩子們當見面禮，婦道人家這才作罷！

【陸之一】悠悠生死別經年，對此如何不淚垂。

2008-01-14T19:54:00.001+08:00

剛送完兩隻雞離開樂家的兩姊妹－王桂芬與王桂芳，手牽著手打算直走出巷子口到了左營大路，再往右轉準備回家，才剛走出巷子口，鬱悶的胸口便有一種抒解的感覺，兩人相互對望了一眼，同時間吐了一大口氣。

自從龔承天降下五雷轟頂的那一夜之後，似乎將圍繞在整個舊城牆範圍內的區域給封閉了起來，日積月累之下，化作一股無法解放的靈壓，不管城牆裡外皆無法暢然流動，反而成了保護圍牆不受侵擾的結界，不過不知道是好是壞，剛好到了今天七月十五日太陰之期，靈壓膨脹到令人不舒服的地步，似乎將要發生些甚麼事情。

『呼～胸口悶到不行，實在太不舒服了。』桂芬輕拍著自己的胸口，順一順自己的呼吸。

『芬！妳真的很喜歡天哥喔？』桂芳從桂芬出門依依不捨的反應中感應到出來一股甜蜜。

桂芬稍微臉紅了一下，語氣有點逞強地說：『妳很無聊耶！如果我要嫁給她，妳還不是一樣？』

這時候桂芳想起來這是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有一回兩姐妹在馬路邊踢毽子的時候，遇見了不知打那兒出現的龔瞎子，神出鬼沒又披著長馬褂的模樣，讓小女孩都有些害怕而不敢親近他。

不過桂芬知道他搭救樂天的事情，因此非常非常客氣地問：『龔伯伯好！您一個人出來散步嗎？』

『真是有禮貌的小姑娘啊！』龔瞎子低頭用眼白看著桂芬『是啊！』

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抓起桂芬與桂芳的手腕，嚇得兩姊妹是大聲尖叫出來。

老王立刻衝出店門口出來，看看到底是發生甚麼事了，該不會是遇上專門拐騙小孩的人口販子了吧！一見到是龔瞎子握著兩女娃兒的手腕，當場就了解到是龔瞎子在幫兩姐妹摸骨來著。

『他奶奶的叫啥子叫，沒看到龔伯伯在幫妳們娃倆摸骨算命咩？』趕緊套出口袋裡現成的紅包袋，心裡頭在琢磨要放多少禮金才合宜，臉上堆著生意人的笑臉說：『龔師父今天心情不錯啊！』

因為龔師父有個怪脾氣，日子不對不算、心情不好不算、話不投機不算的三不算，所以根本就是全憑他高不高興來做決定，這也就是為何會將他與龜山老翁歸類成同一掛的原因；像今天就在大馬路邊幫姊妹倆摸起骨，算起來是桂芬與桂芳的造化。

兩姐妹這才會意過來龔伯伯是在幫她們倆摸骨詢命，這才停止了掙扎，身子也靠近了點。

龔承天絲毫不理開銀樓的王胖子，低著頭用著姐妹倆能聽到的音量，怪裡怪氣地說：『娥皇女英相生惜，妳們會嫁給同一個人，卻又不是同一個人，命啊！哼…』說完便甩手離開，留下錯愕的兩姊妹和嘴裡叨唸著不識抬舉的王胖子。

『娥皇和女英啊！姐妳還真的相信喔？』桂芳一臉不可置信地抗議著。

『那妳說啊！妳討厭天哥嗎？』桂芬紅撲撲的臉蛋醞釀著羞怯。

『不討厭…但是也沒像妳…這麼愛就是了…』桂芳抬頭思考著。

桂芬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桂芳的雙眼說『可是甚麼叫做嫁給同一個人，又不是同一個人啊？』

桂芳一聳肩說：『除非妳能通靈問卜，下陰間去問龔伯伯，要不然誰知道啊？』像是想到了什麼，自顧自地笑著，『今天剛好是鬼門開，搞不好等會兒龔伯伯真會現身討紙錢呢！』

『呸～呸～呸～童言無忌，不要亂說話啦！』

『姊妳真的很膽小耶！』左營大路的人行道、騎樓邊處處可見中元普渡的香案、祭禮、紙錢、金爐，所以桂芳才會想到這雙關笑話。

『妳還不是因為知道我會怕，所以故意要嚇我。』

『呵！』桂芳拉起姐姐的手繼續往前走。

『笑什麼？』桂芬有點不悅妹妹老是愛拿樂天來取笑他。

『哦！我是想到剛剛樂伯伯說妳可以嫁給樂天的話呀！』

桂芬一聽之下，反而沒有責怪妹妹，倒有一絲絲的甜意湧上心頭，幸福的感覺襯著她的臉蛋更嬌艷了！心裡想到如果自己真的擁有幸福，一定也要分給自己的妹妹。

桂芳笑著說：『謝謝囉！我的花癡姐姐。』再度印證了兩人時靈時不靈的心電感應。

『吼～妳笑我！』兩人一前一後邊跑邊追地往家門口移動。

就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王家銀樓招牌底下的「當」字立牌旁邊，有著一位看似流浪漢的乞丐在鬼鬼祟祟地往店裡頭瞧，背上有著一個綠色的軍用大帆布袋，身邊圍繞著的是聞到酸味的蒼蠅。

全身上下的衣服已經髒到無法分辨出原來的顏色，腳上的鞋子也不是成對，一隻較深；另一隻的腳指頭還露了出來，襪子也是如流浪吉普賽人的混搭風，白鬍子長到可以唱京劇，唯一讓兩個小女孩不會感到害怕的是他的臉，主要是他的眼神很像姊妹倆認識的人，而且還是很個熟悉的人。

老流浪漢發現兩姊妹之後，駝著背的身軀還向著她們傻笑，眼中除了關愛，沒有任何企圖。

兩姊妹再度對望了一眼，心裡頭明白清楚地認出這個笑容和眼神在那裡看過了，深呼吸一口氣，異口同聲地大喊：『爹爹！』

發福的王添財龍趨虎步躍出門口，一見到流浪漢身後的兩姊妹，眉頭一皺開口便說：『家裡頭正忙著呢！出去送隻雞也要花那麼久時間，這老叫化子是怎麼一回事啊？』

老流浪漢聽到王添財這樣子說反倒是嚇了一跳，看了看自己的一身打扮，先是嘆了口氣，脫下了磨損的毛線帽，滿頭大汗，異常害怕且帶有些許驚嚇語氣說：『你是王……八吧？』

銀樓老闆王添財一聽王八這兩個字，臉色變的超級難看，火冒三丈地開口便罵：『她奶奶個熊，你他媽的才王八蛋咧！』伸手招了招兩姊妹要她們趕快進去家裡面，不要跟這神經病乞丐打交道。

『可是…我是……王…大啊！』

王胖子一回頭便從上到下打量著眼前的乞丐，『王大……誰是王大啊？嘖！不要仗著姓王就來認親戚…』突然靈光一閃划過腦海，雙眼緊盯著乞丐瞧，全身不自覺地顫抖著，不敢相信眼前所見到的人是腦海裡想到的那個人，微開的嘴巴卻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眼眶充滿著濕氣，堆疊出過往一幕幕的記憶，抬起的手指頭指向老人，卻是不爭氣的頻頻發顫。

王胖子口中的老乞丐嘴角微揚了一下，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便提起破帆布袋往反方向走去。

發抖的父親有著桂芬與桂芳從未見過的表情，戰戰兢兢地張口，卻仍是啞口無言，碰的一聲就跪了下來，用著姊妹倆從未聽過的語調對著老乞丐說：『大哥～大哥！俺是王八啊！大哥～』接著便痛哭失聲了起來，讓路邊的行人為之側目。

王添財的老婆、桂香、桂沁、桂玉、和年紀最小的桂順聽見老王的哭泣聲，都趕緊從店裡面跑了出來，看是發生甚麼事情！只看到平時威嚴粗曠的父親跪在地上，對著一位老乞丐猛哭，站在兩人那邊的桂芬與桂芳兩姊妹也似助興般一塊掉淚。

老乞丐回頭扶起了哭泣的王添財，拿出條泛黃發臭的手帕擦了擦王胖子的臉，無奈的說：『么八弟啊！瞧你老婆孩子都出來看了咧！這麼大個兒人了還哭，害不害臊啊？』

老王絲毫不以為杵，仍是啜泣地回答說：『大哥啊！我以為這輩子再也見不到你了，你說八弟能不開心嗎？這是開心啊！』

『啊！是啊！』名為王大的老乞丐抬頭看著天，嘆了一口氣，像是將一輩子的怨氣都傾洩而出，感染了不知道該做何反應的家人，『算算都……都幾十年了吧？』

老王用手抹去了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稍微恢復了臉色，露出仰慕般的神色，帶著炫耀般的口氣，對著一幫孩子們說：『趕緊叫大爺啊！這是俺三十多年不見的親大哥。』北方人管親叔伯喊爺，尤其是宅門一脈的人家。

『大爺！』在孩子齊聲的喊叫聲中，一場悲歡離合的故事就這麼落幕。

【伍之五】遂令天下父母心，三千寵愛在一身。

2008-01-07T22:45:00.001+08:00

樂知章往廚房瞪了一眼，有些尷尬地繼續說：『陳永華軍師口傳一句：「帶著長恨歌來尋根！」，秘密就藏在長恨歌裡頭，或許是怕徒弟們心有不軌，故而各家只傳了部份的解答，有的只是一句話，有的是數字，誰也不知道對方手中握著的籌碼，總之就是等著有緣人來解開這些謎底。』

『那為什麼會知道有些人是數字，有些人是一句話呢？』

『我想應該是師父偏心，偷偷跟先祖他說的吧！因為他也是最沒有野心的人，所以才會這麼適合修道吧！不過也因為這樣洪門才…』

若是當年樂天寶有野心的話，光憑陳永華大弟子的身分與總舵主的烏杉柴令牌，大概洪門天地會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不過他也不好此名利與權力之道，隱瞞自己被門中之人排擠的事實，找個理由跟師父陳永華說算出命有一大劫，正好就翹頭不幹了，一方面給了自己臺階下；一方面提醒師父近來有血光之災，果不其然陳永華後來便死在馮錫範的陰謀之下，總舵主陳永華死後，洪門天地會開始出現權力分配問題，樂天寶又出面打算將幫會引入地下，而反對聲浪不斷，他只好盡人事聽天命地能幫多少會眾就幫多少，只為幫師父留下一脈，為大漢民族留下一線希望。

『那昨天晚上鄭叔叔說的那些推背圖是什麼呀？』

『那是唐朝時候司天監李淳風與天文博士袁天罡兩人合寫的一本預言書，其書中卦象讖言神準至極，為後世研究命理預言的經典之一，至於昨天鄭審一說的那些話，只是他自己的推測與迎奉這些寓意，並不要太認真的去想那些啦！如果他說的那些話換成是從俞天生嘴裡頭說出，我可能還會比較相信些呢！』

『不過你瞧這道書第一頁即為推背圖第三十七象；庚子卦之讖言：漢水茫茫，不統繼統；南北不分，和衷與共。頌曰：水清終有竭，倒戈逢八月；海內竟無王，半凶還半吉。』

樂天看著這幅有一惡鬼抱著顆頭泡在江裡的圖，雖然搞不懂讖言是在說些什麼，不過覺得很有趣！

再度聽到熟悉之聲在耳邊響起：『即為目前政局分水兩岸，不知何謂正統？！南北東西皆不分，卻又能自處得宜，這卦只是說這本書要在這時間來觀看而已，呵呵～』

樂天一打哆嗦聲音便消失無蹤，心想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邊的父親顯然沒聽到這些話，正當他在胡思亂想的時候，廚房的樂大娘將剛剛出爐的燜爐烤鴨提了出來，還沒走到客廳，那果子的甜味與烤鴨的香氣就迅速地擴散出去，一手拎了隻鴨；另一手提了把半月菜刀，當場便片了這剛出爐的烤鴨子，瞬間連皮帶一些些的肉被排成菊花盤，每片肉皆可見有一絲與前片下的肉相連，舉起筷子一夾，皮肉絲又可輕鬆分離。

樂知章忘卻剛剛夫妻還在小鬥氣，露出崇拜的眼光，大力拍掌說：『好一招「藕斷絲連」的庖丁解牛啊！』其招出自於《三花寶典》中的一招，孟郊《去歸詩》：「妾心藕中絲，雖斷猶連牽。」，象徵綿綿情意不絕不斷，其力道掌握在一個巧字上頭。

『快吃吧！那來的這麼多廢話？』樂大娘嘴裡雖這麼說，心裡頭仍是甜絲絲的，將剩下的鴨肉架子拿進去廚房要去骨剁成鴨餛飩，骨頭則加壓熬成鴨湯頭，可做醬汁拌麵或涼拌菜的調味醬。

燜爐烤鴨外皮油亮酥脆，裡頭肉質白嫩，口味鮮美，跟一般較為出名的北京全聚德掛爐烤鴨比起來，口感細嫩多汁，但是這皮就沒有那著脆，顏色也沒那麼棗紅就是了，兩者吃法都差不多，只差在個人口味上喜好而已。

樂天看著爹娘倆當著他的面打情罵俏實在有些受不了，搖了搖頭貪吃地用手撿了塊小肉渣放進嘴裡用力吸吮著，這滋味在他的記憶宮殿裡始終無法忘卻，多年以後真正到了北京卻又吃不出那股媽媽的味道，內心遺憾不已。

將手掌上攤平的荷葉餅抹勻甜麵醬，可以另加上白糖、蒜泥、黃瓜條或是大白蔥，捲起後端著吃，配上利用胸腹內臟作成的鴨雜燒臘，一碗韭黃鴨血糕湯，中午一頓全鴨宴就當作是一餐了。

【伍之四】遂令天下父母心，三千寵愛在一身。

2008-01-04T17:10:00.001+08:00

樂天拖著沉重的腳步邊走邊想：『阿砲還在醫院裡頭待著，小胖也還沒回來，咦～』看著走在前頭的一對姐妹花穿著新作的衣裳，手牽手一蹦一跳的雀躍走著，新紮的兩根辮子像是怕別人看不到一般，輕舞飛揚宣示著她的青春本錢。

『花草芬芳！』每次樂天看到她們兩人就會這樣子戲謔地喊叫。

前面的兩個雙胞胎一回頭就說：『天哥！這麼巧啊！我爸要我們送這兩隻雞去你家呢！』桂芬桂芳說話的山東腔越來越少出現，原本桂芬和桂芳都喊樂天做老大，後來差點結為親家之後，兩人便改喊他作天哥，他也沒覺得有啥不好，或許是青梅竹馬的關係吧！兩人都有這麼一點非君莫娶、非君不嫁的默契。

『好啊！那就讓我提吧！』接過塑膠袋裝的兩隻鮮雞。

『天哥你去剪頭髮喔？』突然桂芬停了下來端詳起樂天腦袋上貼著的一小塊報紙。

『是啊！剛還被老楊啄了一口子，現在還發疼呢！』出了店門口，這楊伯伯也就還原成了老楊。

『哎唷！我瞧瞧，這口子還挺深的呢！』桂芬擔心地瞧著傷口，還用嘴往傷口輕輕吹氣，一旁的桂芳只是摀著臉想笑卻不敢笑。

『天哥你的臉是怎麼回事啊？』桂芬覺得有種說不上來的感覺，樂天的臉似乎有些不同了。

『那裡髒了嗎？』樂天帶著詢問的眼神，用手緊搓著臉。

『沒有…』可是看久了又不覺得那裡奇怪。

『感情還真好呢！這是不是就叫做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呀？兩位打算何時要生個小娃娃喊我姨呢？』桂芳以為是姐姐桂芬思念樂天到見面不識的地步，因此才這麼取笑她呢！

當場桂芬與樂天兩個人都聽傻了，臉也都紅了，手也不知道該往那擺了，尷尬和不知所措又帶有點些許的喜悅，複雜的心境就在兩人之間迴盪，品嚐到了成長必經的青澀酸甜。

三個人就這麼不說話一路走到樂天家，只見客廳裡頭老爸樂知章居然翹起二郎腿打拍子，嘴裡哼著四郎探母，地上還擺著一簍子剛摺好的金銀元寶，樂天看得有點痴了，怎麼今天大家都不太對勁：自己是一早居然打贏了老爸，黑金鋼又鬼鬼祟祟的問東問西，老楊和錢醫官又說了不好聽的童話故事，老爸現在的模樣不是只有愛唱戲的武師傅才會做的事嗎？！

『爸！你怎麼啦？』樂知章抬頭一見樂天身邊還跟著兩個小女孩，而且其中一個大概是未來自家的媳婦，同時注意到了自個兒的失態，趕緊放下腿坐正身子，拍了拍褲管遮掩一下慌亂心情。

『沒事！我是心情好』樂知章覺得兒子打贏老子，雖然傳出去有點丟臉，不過也表示自己教子有方，洗完澡後便開心地邊唱戲邊摺金元寶，『桂芬和桂芳來找樂天玩啊？』

『樂伯伯好！我爹要我們帶兩隻雞過來給您，』桂芬遞上了塑膠袋裝的兩隻生雞，樂知章接過就叫樂天拿到後頭給他娘去了，『兩個人都越長越大了喔！過了兩年就可以找人家說說親事囉！』

『對呀！我姐她就想嫁………哎唷！』

桂芬踩了桂芳一腳要她不要亂說話，接著問：『樂伯伯啊！你今天什麼事這麼開心啊？』

沒想到樂知章有些得意忘形，居然調侃起未來媳婦，他說：『我啊！今天突然發覺有姑娘家願意嫁給我家樂天這臭小子了，你說樂伯伯該不該開心啊！』

桂芬完全沒想到身為長輩的樂伯伯會和桂芳一樣的心眼，整個人都呆在客廳前吱吱嗚嗚地接不下話，桂芳倒是不改本色地放聲大笑。

『哎！你別這麼為老不尊，』樂大娘及時出現化解了桂芬的羞窘，『要不要留下來吃飯，大娘今天中午可是大展廚藝烤了隻肥鴨子唷！』

桂芬與桂芳相視一眼，無奈地搖了搖頭，畢竟今天是中元節，家裡還有許多事情需要幫手。

『那就跟你爹說聲謝謝，下午會叫樂天帶隻雞回去給他！』原來這兩隻雞呢，一隻是要送給樂大娘沒錯，不過另一隻就是要麻煩她做這老王愛吃的白切雞，時間算的可真準了呢！

兩個姑娘家便依依不捨地離開了樂家。

樂大娘沒好氣地說：『兒子啊！娶媳婦可不用急，別像你老子一樣發神經！』說完話轉身又進廚房了。

樂天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吭一聲，憋著不讓自己狂笑出來，簡直對自己母親的景仰有如滔滔江水綿延不絕，自己父母親的對話頗令孩子絕倒，反正是一物剋一物。

『兒子過來坐！』樂知章讓樂天挨著他坐下來，推了一疊沒摺的銀紙給他。

『你今天早上的表現很好，雖然我也說不上來你功力大進的原因，不過對身體是沒有害處的啦！』

『這全是老爸教導有方。』

『少在那邊跟你娘一樣尋你老子開心，不過呢！功力是有份量了，不過這招式啊！還要再練的熟練一些喔！』

『好的。』樂天的得意之情溢於言表，不過樂知章也沒戳破他，畢竟還只是個小孩子嘛！

『趁著今天祭祖也是時候該跟你說說咱們樂家的事情囉！』從背後抽出兩本線裝書冊，看紙張顏色已然泛黃，樂天認出其中一本是樂氏族譜，他小時候當作認字簿來常常翻閱；至於另一本封面上只畫著一筆「一」字，看到父親有些嚴肅的表情，他不敢問是不是還有叫作「二」、「三」、「四」的書。

『現在就要從…』樂知章由後往前翻到其中一頁，『這位跟你差一字的先祖樂天寶說起，他是國姓爺鄭成功軍師陳永華的大徒弟，這位先祖似乎是位玩世不恭的人物，雖然在陳永華身邊卻沒有學到他的武功，反倒是命理風水奇門遁甲之術頗有道行，原本陳永華的師父趙靈天就是金龍正一道的掌教，可能打算要傳位給永華先生吧！不過人算不如天算，這位趙掌教還沒傳位給他，陳永華就先駕鶴西歸了，當年清廷抓得很緊這些所謂反清復明的幫派份子，天寶先祖為了繼承師父的遺願，便想率領洪門天地會的部眾隱居起來，當然啦！不是每一個人都能這麼豁達地放下權力，化明為暗的，而且再加上先祖在幫會裡人望似乎並不是那麼高，咳！』樂知章突然發覺怎麼自己像是在批評祖先呢！

樂天點了點頭說：『那算起來我們樂家和龔叔叔、昨晚的俞天生都是金龍正一道的囉？』

『其實說起來也挺複雜的啦！因為樂天寶後來還上龍虎山拜師入三清道，三清道教是從東漢以來的天師道、五斗米教一直到後來的白蓮教、義和拳都包含在內的道教宗家，好壞我是說不上來啦！所以天寶先祖不光是學有金龍正一道，而是如江河匯流，學的是多而雜，何況現在除了家傳術法，我們樂家也沒人再入過道了，不過功夫和術法都還是在道家範疇之內，嗯！所以最多只能說大家是同道中人而已，我也是因為讀過這本書才猜出來俞天生是為了金龍正一道的掌旗而來，喏！這就是我們天寶先祖留下來的「道書一」或「道一書」…不知道正確的名稱。』樂知章將書交給了樂天，『我呢！是沒這天份去學，所以這門學問是都指望你了，有問題可以跟我聊一聊，不過太難的可能就要去請教你…』樂大娘從廚房發出一聲咳音！『…的大師父了，他也是三清道教之人。』

樂天這才知道為何大師父和龔叔叔能有如此神通，不自覺低頭看了看脖子上的護身項鍊。

『好啦！我們樂家自此之後就留有遺命，要找出當年的復明三寶相助國姓爺後人反清復明，你知道是那三寶吧？』

『玉印、烏山柴、出米岩嘛！原來以前我的床邊故事都是真的啊？』樂天突然覺得安排這一切計畫的父親真是煞費苦心，搞不好他小時候也是這樣子被教育的呢！

『嗯！三百年後聽起來都像是神話故事了呀！昨晚的事情你還有印象嗎？』

『還有一點點印象，原本以為是一場夢呢！』

樂知章突然想起昨夜俞天生把樂天震暈之事，為何今早兒子樂天的功力就突然大增，再者俞天生落水潭中消失，這些事情是不是都有所關聯呢？甩了甩頭知道這些答案不會憑空出現，再想下去也是枉然。

樂天突然想起來今早和大師父一塊來的人是誰了，『那為何昨晚不跟鄭叔叔說明這些事情，然後說要幫助他呢？』

『因為他也是「有眼無珠」…』樂天順著父親的眼神往神龕兩塊黑色木頭瞧去，『這兩塊就是烏杉柴，當初一共做成了洪門天地會的十二面令牌，寫著玄天的那一塊就是代表總舵主的令牌，背面紅色圈圈裡頭寫個門字，就代表著「洪門」之意；而畫著龍形圖案的則是萬雲龍大哥的那一面，這麼多年來早就不用這些令牌了，改用刻著六十堂口的玉扳指代替了，而且這烏杉柴是會認主人的神物，還記不記得當年你因為調皮冒犯了令牌，結果發燒不止生了一場大病，把你媽和我都給嚇壞了。』

樂天有點不好意思地摸著頭傻笑：『嘿！嘿～』

『當初陳永華交給樂天寶這兩塊令牌時，我想總舵主的令牌就是要先祖好好率領洪門天地會，苗頭不對就化明為暗，有機會再趁勢而起；另一面則是三寶復明要助鄭家後人，先祖有交代烏杉柴自有靈通，切記不可「有眼無珠」，昨夜鄭審一出現而烏杉柴並未出現異狀，所以我想他應該不是所托之人，這才口頭敷衍他一番！』樂知章停頓了一下，詫異地問：『所以你也知道了老爸是洪門的堂主囉？』

『對呀！老媽也是洪門中人嗎？』

樂知章低著頭想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樂天突然心念一動說：『喔！我知道了啦！如果老媽也加入洪門的話，老爸就當不了堂主了。』

廚房傳出一陣大笑。

【伍之三】遂令天下父母心，三千寵愛在一身。

2008-01-02T18:38:00.001+08:00

樂天邊嚼口香糖邊踢著路上的碎石子，還不小心引起了幾隻野狗的注意，不過天氣熱得不太尋常，就連狗都哈著氣不太想理人，走進了剃頭師傅楊伯伯的理髮店裡，這裡沒別的頭剃，清一色全是三分小平頭，這剃頭的功夫是爛的可以，沒辦法！村裡頭最便宜的就屬他了，稍為講究點的都會騎腳踏車到四海一家軍官俱樂部去理髮，反正老楊把頭髮都剃得這麼短，再差也不過就是留點血而已，貼上塊報紙也就能止血囉！

樂天沒想到這麼早居然就有人來剪頭髮，原來是在海軍總醫院當差的錢醫官，向兩位長輩有禮貌地說了聲：『楊伯伯好，錢爺爺好！呃！錢爺爺我朋友阿砲還好吧？』

其實樂天原本並不是那麼有禮貌，直到五郎八卦棍練在自己身上，知道疼了，也就學乖了，要知道今天少了個嬸姨叔伯沒打招呼，那回家可就是一頓狠打啊！尤其是老爸這陣子都待在家，他不得不遵守這眷村活命的遊戲規則。

『乖哎！你瞧瞧這孩子都長這麼大個兒啦！你說的可是那春風樓的小開？！我想他大概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接著劈哩啪啦又說了些樂天他小時候的事情，他只能一個勁的猛陪笑點頭說自己以前太頑皮了。

剃頭師傅老楊終於把注意力從樂天身上移開，繼續剛剛的話題：『你是說董老頭真的發啦？』

錢醫官瞇著眼睛看著鏡子說：『是啊！他這次不知道從那來好運道。』

『真的假的？我不是聽說他老愛騙人賣假貨。』剃頭老楊刮著錢醫官另一邊的腦袋。

董家骨董店常賣些騙人的假玉、假古董贗品，所以大家對這間店都沒好印象，不過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都會流去王家銀樓兼當鋪或董家骨董店這兩家店。

『嘿！他可是拿著顆金雞蛋跟我兜售，嘿！我可是很久沒見過這麼純度這麼好的金子了。』錢醫官在眷村裡頭可是佔著超大面積的房子，就離樂家四戶的距離，不過家裡頭人丁單薄，就只有他和照顧他的褓姆與男管家，感覺上三個人的歲數加起來快三百歲，小孩子都認為他們家鬧鬼，至少小胖是這樣子跟樂天說的。

『金雞蛋？』老楊手沒停地繼續將肥皂泡沫抹上錢醫官的下巴與兩頰，樂天這時候非常有興趣地聽著兩人間的對話，心想：「太扯了，簡直是天方夜譚！」

『是啊！他是說在台北南機場那一帶眷村，日子過得很不好，父親是個老士官長，高血壓和宿疾壓垮了整個家庭的經濟，家裡只剩下孤兒寡母和幾隻不會下蛋的雞鴨，為了父親的病，母親決定將雞鴨全都給賣掉，換點錢來給父親治病。』

『還真是位堅強的女性呢！』老楊開始舉起剃刀在磨刀布上來回滑了幾次，覺得刀鋒已經夠利之後，準備開始幫錢醫官剃起鬍子。

『結果小女孩趕著雞鴨到市場的時候，卻在市場前遇上了一個金光黨，將那雞鴨全都給騙走了，只給他了一顆巧克力，她不敢回家，只好回到市場想回她的雞和鴨。』

『可憐的小孩兒！金光黨還真是缺德。』

『是啊！市場早就散場了，小女孩想到家中生病的父親和辛苦的母親，一時悲從中來就大哭了起來，突然旁邊出現了個微笑老人，聽她說了這段故事之後，就跟她說：「只要妳跟著我去我家，我就拿點錢給妳，如何呀？小女孩!」』

『這一聽就不是好人，樂天啊！記好不可以隨便跟陌生人回家喔！』老楊雖顧著幫錢醫官刮鬍子，也記得不讓樂天感覺到被冷落。

『是的！楊伯伯，我會小心的。』樂天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才不是呢！呵～那人呀！可是貨真價實的大富翁，小女孩雖然有點害怕，但是為了怕回家沒法交差，只好硬著頭皮跟著老人回家，老人的確也給了她一筆錢讓她父親能在醫院好好治療，甚至還介紹了不錯的工作給他母親，一個原本破碎的家庭就這麼挽救回來，老人膝下無子無女，自然就收了女孩子當義女，後來聽說整家人都搬到那個大富翁的家裡去住！』

『那不是很好嗎？』老楊刮完鬍子，打算結束這無聊的話題。

『可是原來那個大富翁是有秘密的呢！他是為了要把……』錢醫官突然看了樂天一眼，皺著眉頭故意把氣氛搞得神祕兮兮地說：『你聽過「奪舍」嗎？』

這時原本樂天打算搖頭說：『沒聽過！』不過腦子裡卻突然出現解釋這兩個字的聲音，脫口而出：『奪舍者，父母已成胎，性命隱然可備存，則可為神居之舍，勿令他人得而居，而我爭先奪而居之，可得富貴之洪福，或得修行之清福。』

『嘖！那是胡言亂語，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老楊拍去錢醫官肩上的髮屑，意思是「快起來付錢結帳吧！沒看到我還有下個客人嗎？」

沒想到錢醫官絲毫不以為意，讓了座位給樂天，自己坐到了籐椅上，繼續接著說：『移居、奪舍、投胎、舊住合稱仙家四果，都是說些修道煉仙之人的神通，老祖先們的學問，怎麼會是胡說呢！你想想喔！老楊，要不是為了移居奪舍，幹嘛沒事把一家子全帶回家，非親非故地還認了女孩兒當義女，擺明了就是想奪小女孩的軀體來延年益壽，好繼續當他的大富翁。』

『錢醫官，我瞧您是小說看太多了，人家不就是因為心地好又有錢，所以發揮一下愛心嘛！』老楊開始拿著推子順著樂天腦袋的曲線剪著，樂天思索著到底在那邊讀過或聽過有關奪舍之事，就連剛剛說的仙家四果他都完全很了解，還真是奇怪呢！

『才不是呢！你聽我說完嘛！老是愛打岔……，這富翁認了女孩當義女之後，過沒一兩個禮拜就死了，全部的身家財產都留給了這個小女孩，怪的是這小女孩突然變了個人，六親不認地一毛錢都沒給她父母親，便將兩人通通趕出去大房子了，後來好像是因為移居奪舍的軀體出了點問題，女孩子沒事會自言自語，又會哭著說要找媽媽，只好開始找尋高人幫忙，最後找上了就……唉！就是你隔壁的龔瞎子啦！』

『哎唷！』老楊一刀子扎進了樂天的腦袋，疼得讓他叫了出來。

『不好意思喔！樂天，』老楊撕了塊報紙往傷口貼上，錢醫官看了只有皺了皺眉頭沒說話，『說到這龔瞎子還真是神秘，就這麼雷劈昇天而去，不知道今天中元節他會不會回來呢？！』

『反正呢！龔瞎子跟他說移居奪舍的軀體要八字合、身強體健無病痛、沒有抽菸吸毒喝酒的不良嗜好，而這小女孩呢！只有一件不好的事。』錢醫官興奮地故意想賣關子吊人胃口。

剃頭師父老楊歪著頭想不出小女孩能有甚麼不好的事，便搖頭表示猜不出來。

沒想到樂天居然嘆了口氣說：『她被父親給強摘了瓜。』話剛說完，錢醫官與老楊都直盯著他猛瞧，像是今天才認識他一般，不過就連樂天都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樣子說。

『沒錯！據說就是因為玉門北極已傷，才會有偶爾原本的意識恢復之事情發生，龔瞎子不太願意幫他做法驅離原本小女孩的魂魄，畢竟此法並非正道，有傷天理，只將正道金丹胎神修行之術傳授給他，希望將他導入正途，這大富翁就租了董家骨董店樓上的小閣樓，乖乖地在龔瞎子的幫助下修行。』

錢醫官這時看了樂天一眼，發現他並沒有話要說，心想：「終於你也不知道囉！」，神經兮兮地說：『然後就發生詭異的事情啦！』

『自從龔瞎子消失之後，小女孩漸漸開始有了變化，所謂這相由心生、體由運形，變得………怎麼說呢！有點不太像是人類，或許是因為龔瞎子沒有在一旁協助的關係，結果有天董老頭去收房租的時候，發現人去樓空，只剩下隻雞在蓆子上咕咕叫，原本董老頭還想宰了當晚餐吃呢！沒想到一進廚房就下了顆金蛋，董老頭開心到食不下嚥呢！你說遇上了這會下金蛋的雞還能不發嗎？』

樂天心想這根本是格林童話「傑克與魔豆」加上蒲松齡「聊齋誌異」嘛！自從照妖鏡被王桂芬說成白雪公主的魔鏡以後，他就跑到學校的圖書室裡頭把格林童話都翻了一遍，裡頭有些故事他發現還挺好看的，不輸原本愛看的武俠小說呢！

『是！還真發了咧！』在敷衍的語氣當中，老楊又把樂天的頭給剃好囉！正對著鏡子瞧他這個滿意的傑作，『晚上還要去董老頭那兒嗎？』拍了拍樂天肩膀上的髮屑，撲了點痱子粉，解下圍兜就算大功告成。

『廢話！我這把年紀就只剩下這麼個嗜好囉！』錢醫官眼睛一亮說道。

老楊嘆了口氣說：『那是您老好命，我呀！多抽根菸都會鬧革命啊！』

『巴黎小情歌』

2008-01-01T19:46:00.000+08:00

巴黎小情歌
Love Songs

上映日期：2007-12-07
類　　型：音樂/歌舞、愛情
片　　長：1時40分
導　　演：【母親，愛情的限度】克里斯多夫何內(Christophe Honoré)
演　　員：【巴黎初體驗】路易卡瑞(Louis Garrel)
【巴黎我愛你】露迪芬莎妮(Ludivine Sagnier)
【安那其戀人】可洛蒂德艾姆(Clotilde Hesme)
【鍾愛一生】琪雅拉馬斯楚安尼(Chiara Mastroianni)
發行公司：原子映象
官方網站：http://blog.sina.com.tw/atom/

我依稀記得很久以前看過兩部法國歌舞片《八美圖》《愛上丈母娘》，電影中的唱腔與旋律讓人印象深刻，雖然往往只是重複幾行字，卻有著不可思議的魔力，讓人深深著迷；原本在看《巴黎小情歌》之前，會誤認為說這是另一齣如《紅磨坊》愛情浪漫音樂劇，而且在同時間的《髮膠情人夢》強力行銷之下，這類法國形式的歌舞劇能否撐上幾週都不可知，所以趕緊趁著電影院還有上映的時間，去享受了一曲動人心弦的情歌。

好友六姑娘說：『這一年看過有關巴黎的電影實在太多了，《巴黎，我愛妳》、《巴黎夜未眠》、《巴黎初體驗》、《巴黎兩日情》、《巴黎敗金女》、《巴黎換換愛》、《巴黎打通關》等等…』，巴黎讓人感受到的第一印象就是浪漫，不管是當地居民或是異鄉遊子都對於這一塊以愛情聞名於世的應許之地有著相同的期待－對於未知的戀情的期待。

劇情起始於一對相戀已久的愛人，女友發現男友對兩人戀情的不專注，兩人關係裡引進另一個男友辦公室的女同志同事，想要利用這樣子添加些許的情趣，以便能維持更久的愛情生命，男女主角的愛情如烈火般轟轟烈烈，卻也相對地很快消耗殆盡，剩下一堆的疑問與不安，男友尚未發現自身的問題，女友卻隱約開始注意到兩人的癥結所在，不過對此卻無能為力，因此而心碎至死。

三人行在巴黎街頭邊唱邊跳，「Je N'Aime Que Toi」打趣、可愛、調笑得動作自然，如同於雷諾瓦筆下的巴黎街頭，每一處浮光掠影都是生動的表徵，不用太計較歌詞或唱腔，就只是平凡人唱出生活中的樂章罷了，不管押韻或是轉合，對於愛情最直接的表達方式。

當女友心碎而死之後，男友的生命起了極大的變化，缺了裂口的圓再也無法回到原本的狀態，變成一付四處飄盪的遊魂，躲避女友姐姐關愛的移情作用，逃避女同事的真誠關心，找不到原因的變相分手，又無法面對接踵而來的自我覺醒，似乎以往所有建立起的一切價值觀都在悲傷中應聲解體，找不出往前進的動力與方向，迷失在這奢華浪漫的愛情都市之中。

對於本片無須以批判的角度或是嚴格的道德標準去觀賞，單純以愛為觀點去欣賞會更有意思，不必討論雙性戀、同性戀、亂倫、危險戀情等等…用世俗眼光去放大的愛情故事，就愛情的本質去探討更深一層的存在意義，讓愛人與被愛變得更簡單，讓世界變得更美好。

女友已經看出男友性向上的轉變，選擇了潛移默化想要利用往日戀曲與注入新鮮感轉變僵滯的戀愛，於事無補而心如槁木，往復的倦怠、疲憊的心靈終於化作破碎的玻璃，男主角躲避女友姊姊之時逃進了另一處友人之家，卻陰錯陽差不知不覺發現了自己的性向，伊底帕斯情結出現在傷心人的身上，最終當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在陽台你拖我拉的糾結戲讓人拍案叫絕。

全戲畫龍點睛的一句話：『愛我少一點，但愛我久一點！』，看到最後一幕的時候，這一句話深深震撼了在場觀看的每一個人的心，男主角在失去女友之後最佳的體認，一字一句同時也在電影院當中蕩氣迴腸、餘音繞樑，讓人不知所措地靜靜待在原地，思考著這一句話。

對於有關巴黎的電影，我實在是相當地喜愛，這一部唱作俱佳的特別影片，推薦給所有單身或是友人相伴的你／妳。

【伍之二】遂令天下父母心，三千寵愛在一身。

2008-01-01T06:23:00.001+08:00

樂知章、鄭審一和大師父三人就在蓮池潭中五里亭一樓，也就是俞天生掉進潭內溶解掉的那塊區域旁邊搜尋著，要說人溶解了嘛！衣服總應該會留著吧！不過這就連木頭鈕扣都沒浮上來，真的就像是被大魚給活吞一樣，連塊骨頭都不剩，就連剛剛還在潭面上漂浮的小桃木劍也不全見蹤影。

樂知章心想：「這師兄龔承天五雷轟頂，師弟俞天生潭中即溶，怎麼全都水火不容給人間蒸發囉？！怪哉！」

三個人瞧來看去也看不出個名堂出來，若不是兩人指證歷歷，樂知章壓根就不相信有人在這邊消失，啟明堂蓮池潭湖畔也隨著天光大亮，人潮也會變得越來越多，樂知章想了一想知道這件事不能給太多人知道，迅速脫了上衣和布鞋，直接一躍就跳進了潭中，游來找去，差點還被潭底的淤泥和蓮荷水面下的根給纏上，在水中待了約一刻鐘左右便上岸搖搖頭說：『沒見到屍體和人影，潭水都是被我所攪動而變得混濁，之前還是清澈無比，所以……』沒有結論，還是只能搖搖頭。

大師父的啟明堂剛好趕上最忙的中元節，知道不能多待在這邊；鄭審一有點喪氣地謝過了兩人，先回飯店休息去了，希望俞天生只是耍了個茅山道士般的把戲，嚇唬嚇唬自己而已，不是真的學他師兄一般人間消失無蹤跡！三人便各懷著心事散了，誰也沒提要到警察局報案，或許是因為就這麼說出來事情的發生經過，大概警察也會以為三人是從精神病院偷跑出來的吧！

這燜爐烤鴨講究的是真功夫，也就是「鴨子不見明火」，也就是事先將果樹枝、茶葉、木炭等柴火放進爐內，點火燃燒將爐溫提高到一定溫度，接著再將火熄滅，不讓爐內可以看的見火苗，這時一次將所有處理好的鴨子全放入烤爐內，關閉爐門，濕泥土封住爐門縫，過程中完全不打開爐門也不轉動爐內鴨身，全憑爐壁熱度與木炭的遠紅外線熱力將鴨子燜烤而熟，然後再一次全部出爐，因為需要暗火烘烤的關係，所以廚師必須拿捏好爐內的溫度與烘烤的時間，溫度過高的話，鴨子會被烤焦臭煳；溫度不夠的話，當然鴨子就不會熟囉！

樂大娘在後院處理鴨子的時候，樂天洗過手之後，就在客廳一邊吃糯米粑粑一邊傻笑，暗暗竊喜著今天終於打贏了老爸，應了那句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得意的心情溢於言表，看著客廳裡頭的籐椅底下一包包紅色的紙錢袋，還有未折完的金元寶，腦筋一轉知道今天要乖一點，畢竟要燒給樂家祖宗的香火蠟燭、元寶紙錢可是跟山一樣多，樂家又人丁稀少，每年到這時候就是考驗樂天他娘和樂天的本領了，他娘的心情總不會太好，今年很早就開始折金元寶，再加上多了他老爸可以幫手，雖然外頭有賣現成包裝好的一袋袋燭火紙錢，不過樂天他娘一是嫌祭祖沒誠意，二是不想花這冤枉錢，再來他們家的金銀元寶折的跟外頭賣的不太一樣，其實眷村每家折的都不太一樣，普通的是兩張金紙合一，成了元寶身與元寶頂蓋；再大一點的就是霸王元寶，小時候聽娘說是他爹教她折的，真是令人驚訝不是？

吃完之後，就坐在桌子前繼續將沒折的元寶加緊趕工，樂天他老爸進門回家的時候，把他給嚇了一大跳，因為樂知章剛跳進去蓮池潭裡頭玩水，當然整身都是濕漉漉的囉！

『爸！你掉到水溝了喔？』樂天目瞪口呆的問道，之前樂大娘教樂天騎腳踏車的時候，也發生過連人帶車一塊下去大水溝的慘劇。

樂知章沒好氣地的回道：『去給你爸燒水洗澡去！』開始脫下衣服，心想：「這還真是個吃力不討好的差事，這件事到底可以問誰呢？金龍正一道傳人還有誰在左近……嗯！」一想到這邊心裡面大概就有譜了。

樂天放好一鐵盆的熱水後，看著老爸光著上身走到後頭的浴室，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開口問：『老爸！』

『嗯？！幹嘛？』樂知章豪邁地邊脫邊回答。

『你為什麼身上都沒有刺青啊？』

『啊？這是甚麼問題啊？』樂知章看了看自己有點蒼白的膚色，嗯！

『人家很多村裡頭的伯伯叔叔手臂、胸前、肚子上到處都是盡忠報國、殺朱拔毛、反共抗俄的青標語！你怎麼都沒有？』

『你老爸當然也有，嘖！』樂知章反過來朝著他現了一下手臂上一方爛紅肉塊的區域，『這就是我的刺青！』

『這塊你不是說是被炸彈灼傷的嘛？』

『哈～那有那麼炸彈好爆啊！我以前在這邊刺了兩行字：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

『然後？』樂天覺得大人最喜歡唬嚨小孩子，當初老爸根本不是這樣子說的。

『後來發現這是大漢奸賣國賊汪精衛的「獄中口占」：慷慨歌燕市，從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負少年頭。當晚你爹就拿刀把肉給削掉了，把你爺爺都給嚇傻了，哈～』樂天心想：「這刮骨去皮，嗯！還不賴。」

『哦！所以還是有人會把詩詞歌賦刺在手臂上囉？』

『你有看過其他人刺？』

『我看過武師傅的手臂上刺著「枕簟清涼八月天」！』

『神經病，我跟武師傅認識這麼久了，從來沒見過他身上有啥刺青，嘖！你小子看錯了吧？』

樂知章邊笑著關起了木門來準備洗去蓮池潭的淤泥臭氣，留下一臉想不通的樂天，心中暗道：「難道是那晚天色太暗所以眼睛看花了嗎？不可能吧！」那獸型圖案似活物般在腦海中找到棲身之地，盤據而驅之不去。

想不出解答的樂天從鱷魚牌蚊香鐵罐子裡摳出了幾塊錢準備去剃頭，一出門口就看到候選人競選的紅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巷子口轉角的小雜貨鋪的老闆走了出來跟樂天打聲招呼。

打著赤膊穿了條白短褲頭的雜貨店老闆，跟小胖那殺豬的爹差不多體積，黝黑的皮膚出著油汗，像是剛打了一層蠟般光亮，五官像是被硬擠在一塊的蟹黃燒賣，附近街坊鄰居都管叫他黑金剛，樂天也曾聽過有人喊他作馬二，好像還有個兒子在美國念書的樣子，店舖裡頭還有個幫忙打雜的婦人，不過並不是黑金剛的老婆，小胖曾信誓旦旦地說看過他倆親熱的模樣，阿砲也難得地附和地說兩人一定是有一腿姦情。

要知道這間小雜貨店可是關係著方圓十里人家的生計，就像現在雜貨店前擺著水果、香燭紙錢、燈籠等等應景產品，你不得不佩服黑金剛的腦筋動得有多快，柴米油鹽醬醋茶沒了，除了軍眷還可以去福利站採買，誰不是要看黑金剛的臉色買東西，樂天就好幾次想買跟雞蛋冰吃，被老闆以樂大娘說不準回絕了，讓他恨的是牙癢癢，而且還會故意說些年頭不好、賺的不多之類的酸話，看他明明有錢卻老穿著米袋縫成的短褲上衣，上頭還留有中美合作的印字，就可見其商人心機之深。

小雜貨店的老闆黑金剛瞇著眼跟樂天邊打招呼邊說：『嘿！昨天晚上你們家似乎很熱鬧呀？人好多啊！』

樂天驚訝地證實了從黑金剛的問話中知道昨晚並不是一場夢，趕緊隱藏發現秘密的興奮，用著極正常的語調說：『你是說拜拜的時候嗎？』

他故意將深夜聚會的時間說錯成是晚餐後的祭拜祖先，而非晚間洪門的聚會，不過心裡頭的雀躍消失後，馬上注意到為何黑金剛會知道此事，大叔們不是說街坊鄰居都睡了嗎？而且原本沒睡的也被點了睡穴了呀！

黑金剛笑得很不自然說：『喔！對呀！對呀！』遞了片口香糖給樂天，拍了拍他腦袋，又進店裡去了。

【伍之一】遂令天下父母心，三千寵愛在一身。

2007-12-31T18:30:00.001+08:00

一早起來發覺自己睡在母親房中的樂天有些意外，就像是怕被人家知道他到現在偶爾還會偷偷尿床般害臊，人家會不會說自己這麼大個兒人了還會怕黑找媽媽睡。

昨天晚上的事情依稀像一場夢，不過卻又是十分真實的夢境，不過打從剛剛起床之後，全身似乎有著無窮的精力冒上來，這是以前從未有過的現象，自動自發地先是雙腿盤坐在床上，按照大師父教過的睡前氣功口訣，在體內存思守一行氣導引般煉氣，呼吸吐納，以我之心，使我之氣，養我之體，循循善誘體內五臟六腑之氣，突然之間，經脈中之氣息被莫名之力引導至心臟，出了岔的大量內經氣息瞬間灌入，他想呼口喊叫卻叫不出聲音來，心想：「這該不會是走火入魔了吧？我還沒結婚成親呀！」

聚集在心脈的大量內息，忽然爆發沖刷而出，來回激盪著奇經八脈，樂天的腦中一片空白，聽聞熟悉的人聲說：『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靈，神得一以寧，谷得一以盈，萬物得一以生，其致之一也，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原本自己功力尚未打通的任督二脈，被一股水銀般的氣流隨著語音緩緩地一一突破，手太陰肺經與手陽明大腸經同屬金，足陽明胃經與足太陰脾經同屬土，手少陰心經與手太陽小腸經同屬火，足少陰腎經與足太陽膀胱經同屬水，足厥陰肝經與足少陽膽經同屬木，上下陰陽表裡相互運用，三陰三陽合為六氣，循環不止的氣息優遊於任督二脈、奇經八脈之間，全身上下一百零八個孔竅盡皆通透，進入道家所言之以精煉氣、以氣養神的養神境界，內觀體內丹爐氣息；外視花草風動，似乎整個世界都變得有所不同。

只聽聞剛剛熟悉的人聲繼續說：『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樂天吐氣收了功之後，對剛剛體內發生的事情，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感覺，絲毫不知道自己已經歷經過一次的生死玄關，只覺得剛剛的周天循環之氣與平時的路徑有些似是而非，他心想大概是修到某一階段之後就自動升級了吧！

他神清氣爽地先去浴室用臉盆接了水，刷過牙，用海軍公發的白毛巾擦好了臉，看著鏡子發覺臉上的青春痘怎麼突然都消失了，毛巾上還留有擦過的點點瘀血，一聳肩心想沒差，倒是這頭髮有點長了，用張開的五指抓了抓，嗯！已經超過五分囉！好險現在是在放暑假，要不然教官一定會把頭剪到剩一分，而且像狗啃過的一樣，有時間記得要去楊伯伯那邊剃剃頭兒。

正在後院餵雞養鴨的樂大娘聽到了洗手間的聲響，知道大概是樂天起床了，便喊道：『起床啦？小懶豬，你爹早就在院子裡頭等你囉！』

樂天心想：「不會吧！看來今天又會被我老爸打慘了。」他知道自己五郎八卦棍的二十五招尚未融會貫通，已經從暑假的頭一天被扁到了今天，這也是其中一個讓他覺得暑假悶的原因，不知道為什麼總是打不贏他老爸，而且加上昨天晚上似夢還真的經歷，如果是真的話，肯定要被懲罰性痛扁，默默地嘆了口氣：『唉！～』

以腳挑起了跟地上的木棍，轉了兩圈，不知為何，今天的木棍感覺似乎特別順手，一進院子先跟父親說了聲早安，先是拳腳練了一趟太祖長拳暖身，看著父親微笑望向自己，有點被黃鼠狼盯著的雞的味道，二話不說平舉木棍一拱手，腳踏「土牛木馬」七星步伐，暗蘊「火薪得熾」起手式，一運勁迅速打出漫天點點火星。

樂知章心裡想的就是要好好教訓這調皮的兒子，當場運勁使出「土崩瓦解」，把樂天四處點起的火全都給蓋在層層土下。

樂天回身抽棍，擺尾伸腰，使出「水中撈月」，如在湖面上劃開一線，迎頭直點父親的下盤三路。

樂知章先是『嘖！』了一聲，略嫌招式低下，舉棍畫一「木強則折」平擋了兒子的那棍，不過卻讓他詫異了起來，怎麼兒子的力氣突然變大了起來，差點把他的木棍給折斷了。

一蹬地騰空躍起，雙手握棍如青龍偃月刀般迅速劈下，樂天大喝一聲：『金戈鐵馬』，聲勢有如過五關斬六將的關雲長；他父親沒想到兒子變招越來越快，而且招式間連貫順暢，絲毫沒有之前點斷斧鑿之氣，他訝異間亦迴旋鉤起棍尾以力灌勁，手臂鼓得跟熱水壺一樣，單手反制回劈，只見兩棍相交，嚓的一聲，樂知章的棍子居然被打斷了一半。

樂天可沒就此停下手來，記得前幾天父親打掉自己的棍子後，也是追著繼續猛打，自己跑得是四處逃竄，心想搞不好這次終於可以贏了，迅速如高射砲般將棍子彈向父親；樂知章暗讚好一招「金蟬脫殼」，蹲緊馬步，將剩下一半的棍子往底部握起，左手做一劍訣，以圓形為底，畫一圈圈回擋了那一棍，右手虎口一個勁的發麻，心想這根本反過來成了兒子教老子了嘛！

樂天一腿低坐回掃，雙手一前一後以運槍姿，小吞吸一口氣，越打越順地使出「爐火純青」，疾射的棍形中居然隱隱有風雷之聲，樂知章見木棍邊上儼然出現朦朧成形的先天真氣，根本不敢以短棍去接或以內力相較勁，迅速「水到渠成」一個箭步滑開，嘴裡脫口而出：『你想打死你老子啊？』

樂天的棍就這麼硬生生停在半空中，心想：「我爹幹嘛放水呀？」，不甘心就這麼停下來的木棍，還嗡嗡聲地像是在抗議著，時間停了約半眨眼，他趕緊雙腳跪下說：『天兒不敢！』

『起來吧！』樂知章扶起兒子以手探脈，沒想到卻被樂天的護身真氣將手指彈開，心裡倒是感到頗欣慰，之前兩人對招往往要花上一個小時，今天還不到五分鐘就結束，雖然自己可以在招式上取巧，不過也無法抵擋兒子的一身先天氣息，同時納悶兒子的這身功力是怎麼來的呢？照自己幫兒子安排的練功方式，快一點也要練到三十歲上下才會出現先天真氣吧！

『天兒你最近有吃了甚麼靈芝一類的仙丹妙藥嗎？』

『沒呀？』樂天搖頭說道。

樂知章心裡頭詫異，接連詢問了幾個有關身體有沒有地方不舒服的問題，樂天只有搖頭回應，最多再加上聳聳肩一問三不知，剛好這時候樂大娘到前院來搬兩捆的棗木、梨木乾樹枝，成了砲火波及的對象了。

『我說這孩子的娘，妳也瞧瞧天兒這身怪力是打哪兒來的呀？怎麼過了一晚竟成了武林高手了呢？』

樂大娘置之一笑說：『我說那孩子的爹，打輸了就不要那邊扯東怪西，孩子的功夫都是你教的，我啥時插過手來著？要打就不要怕疼，還叫你兒子停手，要我就一棍子打下去，老子也不老子了呀！』

『哼！妳這………』樂知章一下結巴了起來。

『唯女子與小人難養矣！還是要說我是《聊齋誌異》馬介甫那篇的悍妻尹氏啊？！怎麼，我周菁菁是那一點對不起你啦！你說～你說啊！』樂天一聽連娘的本名周菁菁都抖了出來說，心想老爸大概是要敗北陣亡了，只希望不要殃及無辜的自己才好。

果然樂知章臉色醬紫，嘴裡吐不出半個字，看到這情形的樂天簡直把他娘當成偶像來崇拜，尤其是昨晚他爹那樣意氣風發地主持堂口會議，現在成了吐不出葡萄皮的槓子頭，還真想大笑，覺得昨天的那一切果然只是在作夢。

前院的大門突然被人打開，大師父與鄭審一慌張地跑了進門，樂大娘一看就知道出了大事情了，剛剛還在跟丈夫據理力爭，後一分鐘又成了百依百順了小婦人，只見她趕緊拉著樂天，稍微跟進門兩人點個頭，算是打過招呼，母子兩個各揹一捆果樹木柴到後院去，準備弄些好吃的菜色，中元祭祖兼祭五臟廟！

樂天還在想著剛剛大師傅身邊的人好像有點面熟，正打算開口問他娘時，兩人已經走到了後院，樂大娘突然語重心長地對他說：『娘跟你說啊！長大以後不要跟女人鬥嘴，不管是贏或輸，都不會是件好事，知不知道？！』

樂天用力點了點頭。

果然啟明堂的大師父和鄭審一是為了剛剛掉入蓮池潭中的俞天生而來，驚魂未定的兩人迅速地將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但是沒親眼目睹的樂知章只覺得這兩人是不是瘋了呢？雖然如此，還是進後院跟妻子說一聲，現在要先出去瞧瞧事情，早餐就等回來再吃了。

三人匆匆拿了供桌上拜好的竹葉包糯米粑粑就往蓮池潭飛奔而去。

這是中元祭祖的晨禮，一早上先將洗淨泡軟的竹葉剪成適當大小，再把打好的糯米團子一一包進竹葉裡，糯米粑粑包好就放進竹編蒸籠裡蒸熟，然後放在客廳或佛堂的供桌上祭祀親人，竹葉包裹的糯米粑粑，麻糬柔軟細嫩，還帶著點竹葉清香，有人還真會倒一點竹葉清下去酒蒸，那氣味更是吸引人，早晨祭完列祖列宗後，這時就可分食給大家吃。

將柴火放到用磚砌成地爐前面，地上已然放著一籃子的煤炭，地爐大小約一尺見方，平時用來做些椒鹽餅子、芝麻燒餅、白麵蔥餅、燒雞烤鴨燻鵝、瓦罐湯之類的好菜，看著旁邊已經掛起三隻肥滋滋的鴨子，樂天知道母親要做這燜爐烤鴨，他還記得這道菜是跟舊城巷的一位北京老奶奶學習的，整個東自助新村也就只有他家有這磚砌地爐，為的就是學這道地北京前門外鮮魚口街便宜坊烤鴨老店的燜爐烤鴨，當時他心想娘連學認字都懶，居然為了吃還真是肯下功夫啊！

【肆之五】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2007-12-31T01:05:00.001+08:00

清晨的蓮池潭中日頭初上，微光映在潭中顯的詩意盎然，啟明堂的周遭只有一兩位準備賣早餐和送發報紙的人，潭面荷葉碧綠地像是擴散出去的青蔥草色，昂首蓮花與水面荷花交錯相爭艷，清晨徐徐微風撫垂柳，吹的浮萍與蓮荷微微輕晃，霞光縹緲，采色飄飄，鳥鳴丹樹內，鶴飲石泉傍。

鄭審一心中不禁暗讚：「好個詩情畫意的人間仙境！」

兩人隨大師父進入啟明堂的正廳中，只見僧眾滿座已開始作早課誦經念文，今天算是個大日子，四周供桌上擺滿了中元祭禮，各式各樣紙紮的冥燈和仙燈都分掛在兩邊的牆上，抬頭眼望掛著有十殿冥王燈、鐘旭燈、判官小鬼燈、牛頭馬面燈、鬼卒衙役燈，另一邊則是主要有玉皇燈、王母燈、觀音大士燈、十八羅漢燈、三清三才燈、福祿壽燈、八仙燈，在這瓊樓玉閣間，還真似上界崑崙先人齊聚呢！廳內寂散天香裊裊，朱欄碧檻、畫棟雕簷，金殿門開射赤光，樓臺隱現祥雲裏，玉磬金鐘聲韻長，珠簾半捲，爐內煙香，莊嚴肅穆，不自覺熬夜的疲勞皆被祥和之氣所洗淨。

因為仍在早課的關係，原本打算上香的舉動被迫延後，大師父回禪房拿取五里亭的鑰匙，啟明堂對面的春秋閣即為兩座如寶塔般的春閣及秋閣，是為祭祀尊崇關公而興建，兩閣間有九曲玉欄橋相通，沿著橋圍起來的半月池裡養著放生的烏龜，古式長堤延伸出去直到蓮池潭的中央，堤上兩排蓮花座的欄杆，象徵著國泰民安祈福之作，每年春節後會掛上信眾們一整年安太歲的祈福燈，相間的磁磚上頭畫著禮義廉恥的忠孝故事，盡頭處有著一座亭閣「五里亭」，亭高兩層許，飛簷黃瓦，五彩繽紛，鮮豔旖旎。

原本這潭中央的五里亭只有在三節時才會開放個幾天，平日是用鐵鎖鍊拴著不讓人過去，今日是因為剛好有著大師父帶領，才能順利進到了潭中的亭中賞景，從亭中放眼望去，綠波潭水迴繞，雲端變幻莫測，晨間薄霧隱罩潭面，有如人間仙境，三人慢步走上五里亭的第二層。

剛登上二樓，俞天生放眼望去，旋即掐指一算便說：『好一個玄武靈蛇寶穴，龜蛇二山左右比肩，又有玄天上帝廟鎮守當間，腳踏龜蛇二仙，八方進財、四面聚寶，再加上東南西北各安宮廟，聚集靈氣匯寶地，蓮池潭就有如這聚寶盆，這風水高，能人更高……呀！』他突然看懂了這風水門道，會心地嘖嘖稱奇，瞧了明清上人一眼，見他點了點頭，知道自己懷疑料想是真，自嘆道：『唉！這太極風水一道我始終不如師兄啊！我自問能看懂這地脈靈氣，卻無法改變這風水，嘖！我師兄接下來還說要做些什麼？』

由於世道不好，所以許多人將希望寄託在下一代，開始求神拜佛看風水以祈求子孫能富貴榮華、升官發財，金光黨騙子便趁勢而起，自然說的是一嘴的好風水，肚子裡有真才實學的卻屈指可數，再加上一般風水師只探勘興墳居家，也就是所謂的陽宅、陰宅風水，講求和氣生財、人畜興旺，而真正有關星辰日月的太極風水勘與術已失傳許久，故俞天生有此一說。

『興建龍虎雙塔、觀音騎龍像，最後是腳踏龜蛇的玄天上帝像。』大師父畢恭畢敬地說道。

『利害！加上著龍虎雙塔便應了青龍飛、白虎繞；春秋閣成了朱雀展翅之勢；原本的龜蛇兩山亦可化龜作玄武，而蛇則作水靈龍，應和四方靈獸與原本的宮廟相呼應，咦！這雙龍搶珠的龍珠之位置恰好就是這五里亭，而且前面又有觀音大士立於龍上……這龍…這龍！』

俞天生暗自一驚，從隨身的布袋掏出面羅盤，不知口裡叨唸著什麼，雙手一併合為請神訣，欲將式神請出，孰料催其體內真氣居然運行滯礙，不但式神靈體未出，差點走火入魔噁吐出血汁來。

鄭審一和大師父兩人不知道俞天生到底在玩些甚麼把戲，鄭審一當初就是因為他能看風水與自己又是多年好友，所以這才結伴來這尋根之旅，當然俞天生也是因為他是洪門長老，可以在龔承天的這件事上幫助自己，兩人能在一起合作的話，實在是相輔相成的天作之合。

俞天生再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想吐的感覺，震傷之處又開始隱隱作痛，重新思考著：「奇怪！為何剛剛震暈樂知章他兒子的時候，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震之力，而且似乎對本門功夫十分熟悉，這一陣陣循環不停的反震之力，從剛剛到現在已經發作五次，而且一次比一次利害，他老婆的功力怎麼可能如此之高，自己剛剛是不小心才會受傷，而且對方照理說應該會更慘，搞不好他老婆躲在床鋪上是在往裡頭吐血呢！」突然一小股血氣由丹田沿經脈直往上衝，俞天生疼到說不出話來，冷汗直流，他知道這是修鍊已久的內丹已經瀕臨破碎邊緣的現象，全身功力即將被廢，心中一驚想到：「這該不會是本門代申之法吧？難道那死瞎子真的……」

代申之法類似武學中以彼之力還施彼身的功夫，不論作用在當事人的術法與功夫為何，都能將其加倍反饋回去，先決條件即是施術之人必需要比攻擊一方的功力深厚，此法術乃東漢末年左慈仙人所創，收錄在後世弟子葛洪所著《抱朴子》竹冊內篇當中。

俞天生不可置信地拉起衣服看著從肚臍下一吋竄起的五條爪痕，一條條像是開刀手術後鮮紅的凸起，直往心臟迅速逼近，像是中了血蠱之術一般的恐怖。

大師父和鄭審一完全不知道俞天生撩起自己的上衣，袒胸露背的要表示甚麼意思，他那修道之人保養得宜的白皙胸膛，完全看不出歲月的痕跡，光滑如鏡一點都不像是五十多歲的人，就連一點點的黑斑皺紋都沒有。

兩人都沒看見俞天生眼中所見之肚腹上的爪痕，不過從他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十分驚慌害怕，嘴角有些暈紅的血絲，鄭審一想要拍拍他的肩膀，卻被他的護身真氣擋開，應該說是散功後的垂死掙扎之氣。

俞天生看到血痕終於到達心臟，感覺像是顆準備在手裡爆炸的手榴彈一般，不過這爆炸的地方換成是胸口的位置，他想伸手拿出袖裡的小桃木劍以符抗咒，不過卻是力不從心，接著便尖叫出一聲嘯音，吼道：『帶我去找……』話還未說完，瞬間噗的一個後翻動作，血從口中激射而出兩尺高，七孔中都是赤紅液體，瞬間在他腦袋的四周圍形成一層薄薄的血霧。

身邊的大師父與鄭審一兩人接著見到猶如傳說中龍吐珠的畫面，只不過吐出的是顆人類的心臟，而且還是從俞天生撕裂的口中緩緩昇起，牙齒與破碎的腔肉沿著嘴角流出，兩人依稀能聽見噗通噗通的心臟跳動聲音，詭譎的是兩人的心跳脈動立刻跟著空中心臟一塊兒同步跳動。

砰碰碰砰砰碰

難過到也想把心臟從喉嚨裡吐出來，加入懸浮的行列，搭配上清晨五里亭周遭的水波鳥鳴與攤販的叫賣聲，聽起來還真是絕倫異常，跳動的心臟如地球自轉般繞了幾圈，突然間，無預警地轟的一聲，所發出的震音迴盪在兩人耳邊，懸空的心臟爆炸支離破碎了，而俞天生就像斷了線的人偶往後翻身，從五里亭的二樓摔進了蓮池潭中。

大師父與鄭審一被同步控制的心跳這才被釋放，感覺到胸腔內的器官終於可以自然運作，不過兩人盡皆腳軟無力、頭皮發麻，全身虛脫地癱坐在地上，雖是如此還是奮力起身，趕緊從欄杆探頭望下看去，剛好趕上了見證最後一幕，俞天生失去血液的軀體瞬間化作即溶奶粉顆粒，迅速溶解在綠波潭水之中，幾隻早起的龜兒自水面探頭而出，嘴巴一張一閉的動作似吸吮到了營養口糧，同時抬頭望著五里亭上目光呆滯的兩個人類。

水面上只剩下剛剛俞天生想掏出的小桃木劍，像是諷刺般在蓮葉間漂浮著。

兩人先是大喘了幾口氣，同時皺起眉頭不敢相信眼前所看到的事情，這麼好端端的一個大男人，就這麼噴血吐心、溶解消失，像是經歷了一場如噩夢般的遊戲，胸口不停地起伏悸動，腦海中不禁自問：「俞天生最後想要找的人到底是誰？」

【肆之四】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2007-12-30T02:20:00.001+08:00

出了這等插曲小意外後，大家似乎也沒啥心情繼續下去，樂知章了解鄭審一需要的就是在甲戌堂勢力範圍內的幫助，再來就是祖宗樂天寶所留下的遺言，當場便說：『嗯！長老所需的一切幫助，本堂弟子必定奮力相助，大掌櫃！』克難小吃舖的老闆，也是眷村內外人往來流連之地，亦為消息流傳最快速所在，大掌櫃鐵茶壺為洪門雲野部眾，負責情報收集與散佈，『就麻煩你通知眾家兄弟囉！長老要的就盡全力幫忙他。』

長相猥瑣、身型瘦長的鐵茶壺抱拳說：『是！』

就這麼大家夥即告辭了長老與堂主回家去，客廳內只剩下堂主樂知章、啟明堂的大師父、長老鄭審一與俞天生四人，神龕上燒的三柱大頭龍香也即將燃盡，伴隨著沉香木與夜來香的氣味，眾人繼續著剛剛未竟之話題；俞天生改坐在門口離三人較遠的位置上，一方面座守門戶護衛，一方面以氣療養剛剛的反震之傷。

鄭審一首先開口說：『剛剛是否因為眾家兄弟都在，所以樂堂主不好意思說？』

樂知章心想：「難不成現在大師父就不算了嗎？這個日本來的長老還真不太懂人情故。」他心裡雖作如此想法，口中仍說：『知章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真的是天寶先祖並未留下任何有關的隻字片語。』

『那對這句「帶著長恨歌來尋根！」又有何見解呢？』

『我想這長恨兩字自是說明國仇家恨，尋根亦是了解時勢後所作之推論吧？！了不起可以說隱含著報仇的意思，不過光從這句話，應該沒有辦法了解有何秘密隱藏於此才是，為何長老會有此推論呢？』

『嗯！白氏長慶集是陳永華軍師逝世前最愛閱讀之書，長恨歌即為此其中一首，如果只是為了報仇何需派麟岱到日本來傳話，而且話句中還說得如此隱晦，豈非多此一舉？！』

樂知章點了點頭說：『那何故剛剛會提到這跟我漢族風水延續的秘密有關呢？』重新將話題回到剛剛沒說完的問題上面。

『自然是當年國姓爺與先祖的來往書信間常提到這些事情，他常說中國的歷史與龍脈相生相息，每當歷史出現改朝換代，便會出現匪夷所思的風水現象，像是鳳鳴岐山則姬周起、龍騰北山則開秦、豐生沛養漢劉邦…等等史蹟可考，不過自元朝滅宋之後，漢族之龍脈便開始出現不穩定的現象，而歷經明朝劉伯溫擺陣石頭城設局安風水，碎了沈萬三的聚寶盆當龍珠，龍脈這才漸趨穩定，不過他也早知這是治標不治本的方法，從唐推背圖與明燒餅歌兩者皆可看出這明朝崇禎皇帝之後，漢土將由女真族人統治，所以國姓爺他想改變這龍脈風水，想要更直接地回復漢家血脈風水，』鄭審一突然發覺如果樂知章甚麼都不知道的話，自己實在不需要如此浪費唇舌，『這就是為何我從尋根二字來推敲出相關的事情。』

樂知章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的見解，『長老果然是非池中之物，有心人啊！知章佩服佩服。』

『真的絲毫沒有可以說的嗎？樂堂主？』鄭審一認真看著他，期待著能有一點點收穫也好。

樂知章閉眼沉思了一會兒，凝視著鄭審一的雙眼：『長老，如果我想起任何事情一定會趕緊通知你！』

『家裡頭沒長輩了嗎？』鄭審一還抱著一絲希望出此下問，言下之意希望家中還有其他人能知曉。

『沒有！都留在大陸老家了。』搖頭說道。

『唉！』鄭審一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明清大師父這時候看兩邊談話都沒有甚麼進展，便提議說：『長老與俞兄弟何不到我那啟明堂坐坐，一方面也給國姓爺上個香，一方面來左營嘛！剛好又趕上中元普渡，總是要瞧瞧蓮池潭的熱鬧風光。』

俞天生剛好內息循環一周天，感覺上已經好很多了，只不過胸口仍有點悶悶的感覺，正好聽到提議說要去蓮池潭，他心想去走走了解一下環境，對他尋找掌教信物的杏黃旗應該有所幫助才對，在鄭審一仍在猶豫不決之時，先舉拳一拱手說：『那就有勞明清師父了。』自然鄭審一也只能跟著一塊兒去。

三人打算趁著晨光慢慢散步到啟明堂，遂告辭了樂知章，大師一路上便向他們幽默地敘述著地方典故與故事。

客廳神龕上的香爐中只剩下灰燼，樂知章又撚起了三柱香，默默地禱祝國泰民安、家庭幸福、身體健康，安好三柱香後，抬頭望著那兩塊的黑色舊木頭，其中一塊雲龍圖騰並未因為血親的到來，而有任何神通之舉，感嘆這鄭審一並非所託之人啊！

看時間已經早晨五點多，也不打算回房就寢，直接把大門關好鎖上，電燈關上，微量的光線從漆著綠色窗框的毛玻璃間透進，就地在客廳中打坐冥想，將今晚的事情重新想了幾遍，等到一早兒子樂天起床後，也該是好好向他說說咱樂家所背負使命的時候。

【肆之三】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2007-12-29T00:06:00.001+08:00

『天生在此謝過洪門各位弟兄！』說完之後就低頭不語，心想該用什麼方法來招喚出旗子所在之地。

樂知章覺得此人還真是功利薄情，從開始到現在始終沒有問上一句：『我師兄的牌位安置在那兒？可否讓我親自向他舉上炷香。』只是一味地要找到他想得到的掌旗，不過心中如此作想，臉上卻無任何表現出來，神色稍微黯淡了點，卻忘記道家講求返璞歸真，自然不在乎臭皮囊埋骨之地。

樂天這才知道為何小時候發燒沒有一開始就去找龔瞎子幫忙的原因，原來還是因為門戶幫派間的隔閡呀！江湖實在也太複雜點了呢！凡事都要有面子，擺得出場面來，深怕得罪了人而不自知。

『咳！既然俞兄的事情已問完，那就輪到小弟說說囉！』

當年陳永華身邊侍衛俞麟岱奉師命前去日本，向國姓爺的四弟田川七左衛門口傳一句話：『帶著長恨歌來尋根！』此事之後，田川家與俞家便義結金蘭成為世交，不過兩家一直等到台灣日本政局穩定之後才有這尋根的舉動，不過此次鄭審一的台灣之行，就連鄭氏宗家都覺得這只是懷舊思鄉之旅，跟甚麼大秘密絲毫無關且沒興趣，何況已經過了三百多年了呢！

『我要辦的事情跟洪門眾家兄弟無關，不過卻與樂知章堂主有所牽連。』鄭審一微笑說著，洪門眾人心裡面都有一個相同的感覺：「這才是他來這邊的主要目的。」

樂知章似乎早有所知，只是點點頭說：『長老請說！』

『剛說到這有關我洪門中的秘密，大家都知道自明太祖朱元璋興洪武以來到先祖國姓爺那一代的唐王魯王，自被滿人入關當政以後，這個秘密輾轉沉寂了三百多年囉！而這一次就是因為某些緣故讓人推敲出來這攸關我漢族延續的大事，所以打算要請眾家弟兄們的幫忙，』他撇見俞天生仍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當中，話鋒一轉即說：『明朝洪武年間當朝大國師劉基，也就是劉伯溫先生，與皇帝朱元璋兩者之對話，成了後世所言之燒餅歌。』

愛說書唱戲的武師傅笑著說：『長老也相信這些鄉野奇譚嗎？何況《明史．劉基傳》中可沒有記載神異及風水故事唷！』

『呵～這不就像是青幫、洪門在大家心目中已經是過去式，或只是電視連續劇和小說家的杜撰罷了！不是嗎？』鄭審一話說完環顧四週眾人，洪門弟兄也點頭承認他所言是真，畢竟地下幫會不易在歷史上留下正式記錄。

『燒餅歌第三首中兩句：「火德星君來下界，金殿樓臺盡丙丁。」我們分析過事件發生時間和預言所言之時間，與龔承天房舍遭五雷轟頂的描述一模一樣，而且他又是金龍正一道的掌教，只要是他所在的地方，就算有多破爛差勁也都是所謂的金龍寶殿，各位了解了嗎？』眾人皆點頭且繼續聚精會神聽著故事，『接下來就朔本清源到唐朝推背圖的李淳風與袁天罡，其中兩卦象讖言分別提到明朝開始與結束，第二十七與第三十二卦象……』鄭審一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第二十七象庚寅卦之讖言：惟日與月，下民之極；應運而興，其色曰赤。頌曰：枝枝葉葉現金光，晃晃朗朗照四方；江東岸上光明起，談空說偈有真王。惟日與月這句和晃晃朗朗都暗示明這個字，其色曰赤說的是朱元璋的紅巾軍與他的姓，下民之極與談空說偈指的是朱元璋從乞丐到皇覺寺出家，洪武一代海內熙洽，治臻太平。』

『第三十二象乙未卦之讖言：馬跳北闕，犬敖西方；八九數盡，日月無光。頌曰：楊花落盡李花殘，五色旗分自北來；太息金陵王氣盡，一枝春色占長安。此象示其闖王李自成、張獻忠擾亂中原，崇禎投環梅山，福王偏安不久明祀遂亡，頌末句似指衝冠一怒為紅顏的陳圓圓。兩卦便說出了造成明朝開始與亡覆的事情。』

不識字的大胖胡大龍根本聽不懂這些文言白話參半的讖言卦語，按耐不住性子便說：『長老您有什麼事就說出來，大家兄弟們可以一起商量，剛剛你說的那些拐彎抹角的讖言，大胖我是一句都聽不懂。』

鄭審一絲毫不以為杵，翹起大拇指笑著說：『青龍部副香主倒是快人快語，顯我洪門好漢本色，好！』其他人心想：「我們不吭聲的反倒不是英雄好漢了？！」『話說當年洪門第一任總舵主陳永華軍師，派人口傳了一句話到日本給我先祖田川七左衛門，也就是國姓爺鄭成功的親弟弟，這句話就是：「帶著長恨歌來尋根！」』他環顧眾人表情眼神，似乎都正為此句話思索著，『自此後便一直對此語感到好奇，當年軍師因心病去逝，知道這句話的人只有帶話人俞麟岱，或是…』鄭審一有意無意地瞄了樂知章一眼，『他的眾多徒弟們，當時在身邊只有兩位，一位自然就是俞麟岱，另一位則是孫鳳熾，而在大龍頭死後，他的徒弟孫鳳熾與侄兒陳繩武也因通敵之罪處死，』當年這樁公案自然在大權在握的劉國軒與馮錫範按照自己的意思給處置了，對外說是陳永華積勞成疾因病去逝，『不過……還有一位可能會知道這秘密，那就是陳永華軍師的大徒弟樂天寶。』

堂中眾人這才恍然了解為何剛開始鄭審一會說與樂堂主有關，乙寅與戊午兩堂為何幫不上忙的奧妙之處。

『樂天寶自然是甲戌堂堂主樂知章的祖先囉！』躲在牆後的樂天突然有點得意祖先大有來頭，而且還跟自己只差一個字。

『嗯！長老說的沒錯，天寶的確是吾樂家先祖，不過您所言的…秘密……長恨歌……尋根，我這還是頭一回聽說呢！其實他老人家並沒有留下任何遺言線索，還望長老見諒，敢問其他的幾位徒弟有何線索嗎？』

樂天發現了原來自己父親老叫自己默寫長恨歌，絕非單單是為了處罰這麼簡單，驚訝中不小心便發出了：『啊！』之音，雖然趕緊摀上了嘴巴，卻已經來不及了。

『是誰？』俞天生腳一踏地，土龍竄地四方開，雙手一握成打神訣，周遭的空氣似乎被凝結了起來，突然他低吼一聲，整個風動氣流往牆後震去，樂天首當其衝，當場昏厥過去倒在地板上，身邊的鄭審一則吐氣以雙手化圓，以掌代刀化氣於無形，相傳此乃「圓明流雙刀法」，不過發完勁後的俞天生卻變得臉色蒼白無血。

其他人還不知道怎麼一回事，樂知章一個箭步飛到房中觀看，心知肚明這又是樂天調皮搗蛋的傑作，以手探脈發覺兒子並未受絲毫內傷，只是昏睡過去，便抱到床上讓他睡到母親旁邊。

『剛剛是小兒，大概是聽到人聲，想起床上茅房吧！沒事，現在已經讓他繼續睡了。』

堂上包括鄭審一在內的眾家兄弟都以為這是俞天生發功精準，只想震暈牆後之人而已，遂不知他是有苦自知，俞天生今日來原本就想給洪門甲戌堂口立個下馬威，知道誰才是真正有實力的人，要他們能盡心盡力地幫助自己和鄭審一，剛剛這一招隔山打牛其實隱含他四十多年道家真氣，卻反倒被牆後之人的反勁給震傷了，更令人吃驚的是牆後面只是個十多歲的小孩子，心中原本的雄心壯志頓時萎靡不少，一驚之下搞得連一口真氣都提不起來，定在當場無法移動半步。

『其他的幾位師兄弟皆下落不明，人海茫茫也難以追尋，時間也過了那麼久，唉！如果真如樂堂主所言，那麼審一這一趟是白來囉？！』鄭審一根本不相信樂知章所言，還覺得他隱瞞了自己什麼事情，轉念一想，這或許是因為這太多人的關係，還是等到私底下有機會時再問他。

『尋根之旅怎能說白來呢？！這都是長老對國姓爺的尊崇，呃！您是說就因為這句話，所以推敲出來剛剛所言的漢族延續的秘密？』

『自然是當年國姓爺與先祖的來往書信間常提到這些事情，其中……』

呼的一長聲吐氣，俞天生才緩過運行體內的真氣，臉色也才漸漸地有血色，暗暗對洪門中的高人心驚不已，他絕不相信一個小孩子居然能夠抵擋自己全身之功，當場便打斷了鄭審一的談話，『我去看一下你兒子，不要被震傷留下後遺症了。』便走進臥房間，像剛剛樂知章一樣以手探脈，脈象平穩，他暗輸一股真氣進入樂天體內，剛進入奇經八脈中竟被消化吸收，眉頭皺起暗自思考著：「怎麼可能會與我道家內息相同，難道他是師兄新近收的關門徒弟，可是也不可能有此功力呀？！」

在一旁觀看俞天生動作的樂知章，看著他做出這關心兒子的表現，相對於他對掌門師兄的態度感到有些訝異，堂主老婆也睡在房間中，理應迴避才對，不過看在大家都是江湖兒女的份上也就算了，但又怕他趁機對兒子落降頭或下符，一見俞天生眉頭皺起便問道：『怎麼了？難不成……？』

俞天生一轉頭便搖頭說：『小孩子無礙，不過他這…功夫…』他恍然大悟的想到原本樂俞兩家先祖都是陳永華的徒弟，自然道家內息功夫源頭皆相同，至於功力問題大概是吃了什麼靈丹妙藥的關係吧？！看見裡頭睡的是小孩子的母親，當場便認定剛剛必是他母親出手相助，隨即便釋然微笑說：『樂堂主您這兒子以後可會是位大人物啊！』

樂知章回禮一拱手道：『不敢！都是眾家兄弟的謬讚錯愛。』心想：「這兔崽子沒事不要給我捅婁子，我就謝天謝地囉！」

【肆之二】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2007-12-27T16:45:00.001+08:00

客廳裡頭有樂天見過的、也有沒見過的人物：說書的武師傅、開銀樓的老王、國術館的關夫子、春風樓的大砲四位與他的父親樂知章五人－圍著兩位在神龕下的人物－規規矩矩地坐在太師椅上頭，照道理說應該是看不見才對，只是剛好從他的角度可以從擺在對面茶几上的「功在社稷」明鏡獎牌反射中，見到兩個不認識的模糊人影，樂天小心地將呼吸調勻，專心聽著客廳裡頭大人們的對話。

『知章大哥！』市場殺豬的大胖、啟明堂的大師父、克難小吃店的大掌櫃三人從正門進來，『確定左鄰右舍都睡了，沒人會聽見我們說話。』話說完便朝著向樂天拱手行禮，讓他嚇了一跳，後來轉過念頭知道是向著神龕這邊的兩個大人物敬禮；樂家這一代是照族譜「上‧知‧天‧文」來排輩份，所以樂天若有小孩就應該會叫作樂文淵、樂文巖以文當中間名的姓名；樂天有些訝異今晚的陣仗，有點像是武俠小說裡的幫派堂會，不過無法跟眼前這些叔伯娘姨聯想扯上關係。

『今年難得大龍頭九代子孫蒞臨，著實讓兄弟們感到高興，三百年前年大龍頭在日本有位親弟弟，也就是終身未曾離開日本的田川七左衛門……』樂知章接著又說了些場面話，樂天完全聽不懂什麼大龍頭、九代子孫什麼的，難不成父親們私底下是那個幫會的幹部成員嗎？這年頭尚未解嚴被抓到私下集社可是要被槍斃的耶！

當中的人物站了起來向中央走去，樂天這才看清楚這人的長相，方頭大耳，臉色白皙，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子弟，年紀約莫三四十間，聽他說起話來有一股怪異的腔調，陰陽頓挫、高低起伏全都亂了套，『首先感謝各方叔伯還能惦記著吾先祖創洪門之功績，這回審一是來臺參加「復臺三百零六週年祭典」，並發下宏願：參拜全台祭祀先祖之廟宇，進而與江湖上的英雄好漢敘舊見面，我身邊的這一位也是先烈故舊之友，當年陳永華軍師身邊侍衛俞麟岱的後世子孫：俞天生。』客廳內一陣喧嘩，原來見到國姓爺九代子孫鄭審一就已經夠驚訝了，而身旁仙風道骨的俞天生不但是陳永華侍衛麟岱的後代子孫，而且還是義民巷瞎眼神相龔承天的師弟，當年他因為沒有當上金龍正一道的掌教，憤而出走海外流浪，繞了一大圈又回到了江湖，『剛剛開壇儀式已經證明了萬雲龍子孫與忠義堂長老的身分，現在換審一想聽聽眾家叔伯們兄弟的指教！』忠義堂即是洪門總堂，洪門掌幫之人尊稱為總舵主，唯一在總舵主之上的就是象徵性質的大龍頭，也就是代號萬雲龍的國姓爺鄭成功，為了尊崇紀念國姓爺偉大的貢獻，只要是鄭氏家族的嫡系子孫加入洪門，敘欽定誼審明身分後就成為總堂長老，職位有點像是不受薪的企業顧問，有著對各個分堂糾舉監察的權限，類似手提尚方寶劍的欽差大人。

樂天反應過來在剛剛房中聽到的說話聲音，必定是所謂的開壇儀式，也了解這是所謂的洪門聚會，自小就聽過「紅花綠葉白蓮藕（指洪門、青幫、白蓮教），三教原是同一家」，這些神秘的幫派發生的神奇故事：國民黨情報頭子戴笠利用青幫做情報工作，猶如007電影中的詹姆士‧龐德；國父孫中山在檀香山入洪門成為紅棍；蔣委員長拜青幫老頭子黃金榮為師；上海灘大老杜月笙、同盟會陳其美等等皆為青幫重要人士；大家最耳熟能詳的就是孟守正一統青、洪兩幫，原本孟守正是青幫老爺子的長孫，後來因為共同抗日的關係，認識了生命中唯一的伴侶－洪門總舵主的獨生女徐娟娟，為了要娶她而自願通過洪幫的嚴酷考驗－七星映月－失去了一個手臂，卻贏得了美人歸與洪幫兄弟們的敬重，後來邵氏電影拍的獨臂刀王聽說就是以他為藍本所編寫出的劇本，最後在終於將逐漸沒落且聲勢大不如前的兩幫合併重整，並且根據以往的經驗：亂世出頭抱不平、治世潛龍吟，重歸入地下替天行道，因而衍生了一堆的黑社會幫派。

『自從三百年前第一任總舵主傳承下來的洪門弟兄分散到各地之後，由前後五堂管轄的洪門與青幫四庵六部整合成了洪門天地會天干地支六十分堂，奉命隨著蔣委員長過來台灣的共計有三個香堂，其餘皆分散於海內外，甲戌堂本著護法的重責，在左營這塊風水寶地落腳，目前堂內共有六位香主，六百八十一位兄弟，我請各部香主們跟忠義堂長老報告一下本堂的狀況。』

銀樓老王與春風樓大砲站起來拱手向眾人一行禮：『俺王添財乃朱雀部香主，這是副香主林成春，鳳凰無寶不落，咱們倆負責本堂的財務收支，這是這三年的帳冊，請長老過目，』樂天看著阿砲的老爸恭敬地雙手奉上線裝本的書冊，鄭審一只是象徵性地翻了幾頁就歸還給阿砲的老爹林成春，『謝長老！』樂天覺得頗有趣的是阿砲負責四大惡人的零用錢，而他爸爸居然是負責整個堂口的開銷，真的是子承父業、學有專攻啊！

接著換國術館的關夫子與市場殺豬的大胖起身向眾人一抱拳說：『吾乃武當關人強為本堂青龍部香主，這是副香主少林胡大龍，本門乃負責教授武學、強身健體。』原本這時長老需考究傳功師父的功夫，鄭審一顯然對半夜不睡對打練功一點興趣也沒有，擺了擺手表示沒問題，樂天憋著氣差點笑出聲來，剛剛說銀樓老王與開春風樓的大砲是管錢的還說得過去，小胖的父親會是塊教功夫的材料，打死他都不相信，難道殺豬的那兩把刀有甚麼秘密嗎？

『玄武部明清、武燁向長老請安，本門負責升降賞罰！』啟明堂的大師父明清上人和後巷愛說書唱戲的武師傅居然成了管理階層，樂天突然覺得這些眷村裡的人們，該不會每一個都身懷絕技吧？！而且潛藏在破爛雜亂的社區裡頭，又能夠換取甚麼呢？看樣子並不像是要躲避任何人事物，他從來沒有想過這些如同武俠小說和電視連續劇的情節會出現在現實生活中，每一個眷村都像是中國大陸的縮影，各省份的人都因為遷移而有緣聚集在村落，雖然彼此間語言不同，很快地融合進這塊土地，接著開枝散葉延續著人類的生命；不過事實上從樂天偷偷起身之後，他心中的震撼到現在都沒停過，終於發覺他的暑假其實也不是那麼糟，像是慢慢解開了金銀島藏寶圖中的秘密。

這時樂知章站起身說：『其他白虎、麒麟、雲野三部的香主身有要職，故無法前來向長老請教獲益，三部的行事記錄都在這邊兒，請長老…』鄭審一笑了起身，向著室內眾人一抱拳說：『甲戌堂的眾家兄弟請勿見怪，小弟從北到南巡視過了乙寅與戊午兩堂，對於洪門弟兄們的辦事與組織能力著實印象深刻，雖然小弟國籍為日本，但眾家叔伯仍不棄嫌，待我猶如親兄弟，此次審一除了參拜台灣所有供奉先祖的廟宇以還我祖父心願，還有另一項要務需要弟兄們的幫忙！』他神祕的一笑讓大家揚起不安的感覺，畢竟這麼多年來沒有相認，三堂口自從來到台灣後，並沒有實質地召開過堂口大會，堂內兄弟安居樂業默默維護治安，遵奉替天行道的本色，今天居然長老就這麼開門見山地要求兄弟們幫忙，而且要是小事的話，沒理由乙寅與戊午兩堂沒辦法幫忙解決。

鄭審一看了俞天生一眼說：『其實是兩件事情啦！一件是我這位世交好友的家務事；另一件則是沉寂已久的我門中秘密！』眾人驚然發覺若這是為了當年龔瞎子的事情，才找上甲戌堂的話，就說得過去了，不過這牽扯到金龍正一道的家務事，洪門就又不方便出面了，而甲戌堂主樂知章老神在在地看著這一切而不發一語。

俞天生站了起來，神色倨傲不似求人地說：『想請洪門弟兄說明一下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為何我師兄龔承天無故消失於此間？！不是說寄身於洪門之下，衣食無缺的嗎？為何我師兄屍骨無存，難道這就是洪門照顧人的方式嗎？呵～』

這些話說的就像是來找碴一般，席間眾人的臉色都變得不好看，就連帶他來的洪門長老鄭審一都不知道俞天生的口氣會變得這麼衝，試問龔瞎子又不是放在家裡養的寵物，腿又長在他腳上，誰又能管著誰呢！

還是熟知人情世故的樂知章笑著向俞天生說：『我想兩年前所發生的事情，除了你掌門師兄以外，大概沒人清楚知道那晚的事了吧！』他很故意地強調掌門這兩個字，一方面表示這是你們金龍正一道的家務事，而你俞天生居然看不出端倪，還要求教於洪門，豈非愚蠢？！另一方面諷刺他當年不尊師重道遠去海外，今天又怎麼還有這個臉來問話，不是自討話罵？！俞天生狠瞪了他一眼，知道現在是在人家的屋簷下，剛剛的話的確說得太衝動了，悶不做聲雙手端起茶碗劃了一圈以示歉意。

『不過根據當晚附近人家所言，再會同門人私下查勘的結果，那天晚上從義民巷消失的一共有三位：你師兄龔承天、海軍總司令的小兒子劉尚火與其侍從官陳照淵，後來新聞所報導的內容和事實出入極大，我們得出兩個結論，一是當晚的光柱是金龍正一道的不傳之祕－五雷轟頂；二則是這絕對是你師兄招喚出的法術，而且絕對百分之百是出於自願，至於失蹤三人之間的關聯性，到現在還沒有人知道是怎麼一回事！』隔著房板偷聽的樂天這才了解為何他娘明知道是他帶著公子去找龔叔，卻沒有向他問過任何一句話，因為事實上根本不需要。

俞天生倒是驚訝洪門中的能人果然不少，絲毫沒有因為窩在這個小島而減少能耐，像他自己就無法隨心所欲地使出這五雷轟頂，首先要淨身、祭壇、蓄功、養神、問天等儀式，這才能求雷部大神劈下雷電來，不過一定無法向師兄一樣範圍如此即中、威力如此之大，如果真是如洪門中人所說，那豈非自己轟掛自己，他不了解師兄這樣子作的用意為何？

『因為龔先生曾經治療過我兒子的關係，在下實是欠了他一份人情，所以無需懷疑我們的用心，當然我們也知道這一次俞兄來此地，不但為了師兄的死，還為了師門密傳的掌旗而來，我說的可正確？』

『你怎麼可能會……』俞天生驚訝得瞪大雙眼看著眼前的這位堂主，因為這是金龍正一道弟子秘傳之術，通常只有掌旗弟子知道緣由，當年就是因為師父不肯將旗傳給俞天生，他才遠走他方，後來他聽聞師兄出事，倒也不是真心想討回什麼公道，他真正的目的就是那面旗子，金龍正一道掌教之人需有三神器：桃木劍、五雷符、杏黃旗，前兩者是道門功夫的考究，所以說旗幟是唯一可以證明繼承金龍正一道統的掌教信物。

『喔！這旗子的事情你師兄跟我說過，不過這斷垣殘瓦的廢墟之中，可沒你要找的東西唷！』俞天生早就親自探勘過成了廢墟的義民巷八十三號，並且用了天眼搜密術卻沒有任何結果，這旗子尋常人等拿到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因為要催旗起符還需要有門中秘咒，所以他知道樂知章所言是真，不過卻大意地忘了他師兄怎麼可能會跟非同門的人說旗子的事。

【肆之一】聞道漢家天子使，九華帳裡夢魂驚。

2007-12-26T11:58:00.001+08:00

自從兩年前龔承天所住的義民巷八十三號，整間房子成了斷垣殘壁之後，就連那天去找龔瞎子摸骨算命的少帥劉尚火與侍從官陳照淵都一塊兒消失無蹤，樂天是從新聞廣播中得知：房子是不小心被海軍陸戰隊演習的砲火給誤轟到所造成的傷害，而劉永清司令官認定自己的小兒子是被侍從官陳照淵上尉給綁架了，並且發佈了軍方通緝令，不過兩年以來都沒有抓到人，而且就連要求贖金的電話都沒有打來要求過，當天晚上所有人見到的光柱被說成是軍方照明彈，正好和誤射民房的砲火相呼應，不過這一切怎麼可能瞞的這些在戰爭遊戲中打了一輩子仗的退伍老兵呢！這一切都像是為了粉飾太平而作出的假象。

公子的消失並沒有造成其他人的困擾，最多只能說四大惡人在學校裡少了個可以撐腰的朋友，因為不能肯定劉尚火死亡的關係，所以當然就沒有傳統的喪禮和出殯，感覺上比較接近一個突然決定要到美國留學的朋友，像是國小畢業後不久就被送出國的大頭一樣；事情過後沒有人來詢問過樂天，只有樂大娘自行酬神拜佛，感謝觀世音菩薩的保佑，沒有讓帶路的兒子一起消失無蹤；住在龔瞎子隔壁與侍從官陳照淵有著一包菸交情的剃頭師傅老楊都不認為那傢伙會是綁架的歹徒，這件事情持續到四大惡人上了國中之後，漸漸地轉變成了街坊間八卦；不過比較詭異與想不通的是直到五十多年後政府眷村拆遷計畫結束，義民巷被徹底拆除的那天為止，龔瞎子所住的八十三號始終沒有重新改建過，嚴格說起來是沒有辦法砌磚堆瓦，土地上只要有新建築物出現，就會自動倒塌，像是疊疊樂積木，還有人相信是被龔瞎子佈下了「地無三里平」的結界或詛咒，不過附近的小孩子倒是對越變越窄的巷道中，還能有著一戶廢墟人家可以探險遊玩，亦感到興奮與開心，有一陣子甚至還舉辦試膽大會與問愛情的降靈儀式，無論結果如何，隨著時間一年一年的過去，最後那塊廢墟成了某家有線電視台製作靈異節目的題材，成了拆遷前後的唯一記錄。

現在樂天是海青中學二年級的學生，正處於青春期洗禮的時期，突然之間就長高到了大人的高度，滿臉都是內分泌失調的青春痘，坑坑疤疤像是月球表面，當時受到紅葉少棒的影響，全台灣的中小學生都打棒球，像是不打就趕不上流行一樣，而且剛好這幾天以七比零的成績，打贏了世界冠軍的日本關西少棒聯盟和歌山隊，全國上下欣喜若狂，家家戶戶都拿鞭炮出來放，簡直比過年還熱鬧，而從小靠著練習五郎八卦棍的助益，樂天在學校可是棒球校隊，三棒兼游擊手，不是球棒被他打斷就是揮棒太快，教練老是要他注意好好選球，不過樂天喜歡的是耍帥，那種穿著球衣走在路上引人注目的感覺，自從兩年前義民巷八十三號變成廢墟之後，他的生命當中出現了如海嘯般高的疑問，不過卻沒有人能夠給他任何解答。

自從大頭知道了他那校長老爸的安排，打算要讓他去老美的國家留學，原本大頭對這一點是十分猶豫不決，畢竟大家從小玩在一起都玩出真感情，而且他上頭的哥哥姐姐已經都去美國了，他去不去其實也都無所謂，後來異想天開的阿砲拿出幾本金絲貓的情色雜誌遊說，說服大頭認定美國是男人的天堂，也就因為這樣大頭才順從了他父親的安排，國小畢業不久便出發到美國－花花公子的閣樓仙境，誰也沒想到的是二十年後大頭成了台灣首本男性雜誌的創辦人，果然童年的影響是很巨大的。

出發的前幾個禮拜，大頭與阿砲沒有像以往老是吵嘴打罵，而且阿砲還慷慨地將珍藏已久的好貨拿出來讓大頭欣賞，讓大頭內心感動到不知該如何是好，從情色小說到偷渡的洋妞寫真，甚至還有極難入手的成人劇碼的小電影，這些違禁品讓大頭在出國前還消瘦了幾公斤呢！

因為大頭遠渡重洋留美的關係，現在「四大惡人」只剩下了阿砲、小胖與樂天，變成了新「三劍客」，與王家姊妹們青梅竹馬的情誼，似乎因為對男女關係的覺醒而有了些許距離，不過樂天在期考前後都會義不容辭地幫雙胞胎姊妹複習功課，久而久之感情不退反增，變得更加地親密，兩家大人似乎樂於見到小孩子的親近，一度還有著想結為親家的念頭，不過又覺得孩子們的年紀實在還太小了，或許是體會出隨著時間的流逝，生命不見得會是你想安排的那般……一成不變。

今年暑假剛開始，小胖就和弟弟跟他母親一起回娘家去了，臨走前他對樂天說是因為他爹不老實跟小狐狸精勾搭上了，他媽才生氣地要搬回遠在雲林的娘家，要他爹好好反省反省，要是還沒想通的話，大概就等著辦離婚了！小胖倒是很開心地覺得自己老爸很有種，樂天直覺認為是因為大家老聽阿砲炫耀他老子那些狗屁不通的多妻理論，間接影響了小胖幼小心靈對男女感情的價值觀，不過小胖倒是在鄉下跟人打尫仔標玩瘋了，說人家吳清源是棋王，他自己是牌聖。

暑假當中最倒楣的應該算是三劍客中的阿砲了，這幾年靠著出租情色書刊與付費偷窺著實存下了一筆不可小覷的私房錢，打算瞞著他老爸偷偷買輛拉風的偉士牌機車，沒想到買了摩托車之後，還沒等到開學就發生了嚴重的車禍，整輛車騎上了電線杆，腿斷腰折，據阿砲的官方說法是因為要閃一隻突然衝出來的狗，不過阿砲偷偷跟樂天承認說是因為喝醉酒的關係。

目前阿砲正在海軍總醫院窩著，整天看著漂亮的護士小姐，後來等到阿砲出院之後，他老爸的春風樓就多了項角色扮演的特別服務，受到附近廣大的海軍弟兄們的青睞歡迎。

暑假樂天的父親被借調回左營海軍總部，最開心的就是樂大娘了，而且在剛開始放暑假的時候，他老爸決定趁此機會教授五郎八卦棍法的其餘招式，原本樂天以金木水火土為名的招式各只有一招，現在延伸成五行各五招，成了二十五招的棍法，而互相混搭又可以化作無限招數，讓樂天框在這些暑假作業、棒球練習、棍法練習、書法練習等等的諸多課程安排之下，再加上身邊沒有小胖與阿砲狐群狗黨的陪伴，只好自行磨耗掉了大部分的假期時光，覺得這個暑假實在過得很悶。

暑假快結束前一個禮拜，剛好是農曆的七月十五日，所謂「七月半鬼門開，孤魂野鬼返陽來！」大概意思就是說農曆七月時，掌管陰間的閻羅王會釋放陰間鬼魂，讓孤魂野鬼們來到陽間晃一晃透透氣，過個暑假，陽間還有家人在的就回家接受尚饗，若是無主孤魂則到寺廟道觀聽經受法，大人們會叫小孩子沒事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農曆七月也被叫做鬼月，農曆七月十五為中元節，通常佛寺道觀都會誦經做法事以三牲五果普渡鬼魂，讓鬼魂在這個月能和陽間人和平相處，故也稱呼他們為「好兄弟」。

剛過凌晨十二點，正是酆都鬼門剛開的時候，睡在竹編蓆子上的樂天突然翻了個身，從床鋪掉了下來，因為晚上跟他爹練習對打的關係，現在全身痠痛無比，摔下床鋪的瞬間只想大喊我的娘，可是耳朵依稀聽見了甚麼稀稀疏疏的聲音；眷村人家雖說貧窮沒有甚麼東西可偷，不過小偷們喜歡村子裡頭不大防備的老房子，最多也就是養幾條流浪狗、紅磚牆脊上用水泥直插著碎玻璃的程度而已，不過若是偷兒被逮到的下場就會十分淒慘囉！見過「過街老鼠人人喊打」的模樣嗎？！

陌生人若是大白天到眷村肯定會被人熱情詢問：『要找那位呀？！』然後坐在門口東家長李家短的婆婆媽媽們會一直注意著陌生人，充分發揮守望相助的精神，不過到了晚上則成了火燒連環船，從頭一家的屋簷可以輕鬆地走到最後一家，年輕力壯的大多都在軍中留守或到大城市做事，家中大多剩下老弱婦孺，日間辛勞工作讓大多數的人警戒性降到最低，或許就算想提高也無能為力，在夢鄉裡頭充分地幻想著現實不符的情節，就連白天精神抖擻的狗都只虛應叫個兩聲，所以小偷們很愛光顧這塊充滿人性的地方。

趴在地上的樂天從門縫底下看到客廳射進來的燈光，心想這麼晚了為何爸媽還沒有睡覺？

掙扎地坐起身之後，聲音聽得比較清楚了，隱約感覺是有很多人正在說話，而且還不像是從收音機出來的失真聲音，此時樂天有些驚訝這個時間家中怎麼還有人在聊天。

在他有記憶以來的印象中，父母親就像中原標準時間般，準時上床睡覺、準時起床，就連樂天也是同樣被要求著準時不遲到。

樂天小心翼翼地將紗門慢慢推開，盡其所能地慢到不讓紗門上的老舊彈簧與生鏽的門軸條發出聲音，至少希望能被室內抽風機的馬達聲音蓋過，躡手躡腳地穿過側身可過的門縫，注意不發出任何聲響，踮起腳尖悄悄地踩在磨石子地板，迅速地閃進父母的臥房中，母親面向著床裡頭正呼呼大睡，樂天躲進達新牌衣櫥的後面，櫥子的深度剛剛好夠藏起他的身軀，樂天摸著與客廳相隔的木頭三合板，在板子上找尋可以偷窺客廳內情形的縫隙孔洞，屏息著呼吸慢慢地單眼望向小孔當中。

【叁之四】臨邛道士鴻都客，遂教方士殷勤覓。

2007-12-26T00:46:00.001+08:00

樂天一走出門口，龔承天一手頂著木杖一手便扶著椅子坐下，活像是打了八年抗戰一樣累，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喘了起口氣後，這才開口說話：『叫你爹別作春秋大夢吧！』

垂手站在龔承天面前的公子劉尚火，表現出與年紀不符的成熟，畢恭畢敬地問：『敢問龔老師有何賜教？』

『你爹找了我多久？你可知道？』龔瞎子咳了幾聲，那咳嗽的聲音像是地獄使者來勾魂般地驚心動魄。

『我爹說整整二十年囉！打從撤退來台後，一落地您就消失不見蹤影，害得他如熱鍋上的螞蟻，簡直想把臺灣給翻了過來找您呢！沒想到您隱居地這麼近，這是最危險的地方，也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的意思嗎？』劉尚火不溫不火地說出不太符合他年紀的話。

龔承天再喝了口茶壓下想吐的感覺，接著說：『嘖，蔣委員長要是知道的話，你爹的計畫可就破功了唷！你可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了嗎？』

『知道，龔老師與我爹是同鄉，當年便看出我爹的潛力，說他是十年靈蛟鎮長江的大運，果真現在是權霸一方的海軍總司令，而我父親…』劉尚火神經兮兮地四處打量屋子裡，確定沒人後才接著說：『想藉由您的幫助，一舉躍龍門。』

公子的話說完後，龔瞎子並沒有立刻搭腔，房間中只剩電風扇馬達運轉的聲音，空氣中營造出一絲凝重的氣氛，龔承天再度掏心挖肺地咳了起來，喘了一口氣，嘴角依稀有著血絲，他一個字一個字咬地說：『首先你爹沒那個命，最多也就是官拜總司令，鯉蛟還是乖乖地在水裡頭游泳吧！想要學那鯉魚躍龍門，跟你爹說：想要當皇帝，下輩子投胎再說吧！』

劉尚火絲毫不以為忤地說：『不就是虯龍匿、虺蛇出的局面嘛！我爹說您是金龍正一道高人，有本事來扭轉乾坤，就連蔣總統身邊的國策顧問都只是您的弟子，想來一定有您深藏不露的轉運改命高招。』

相傳金龍正一道乃崇奉玄天上帝與元始天尊為教組之道教，相傳創於殷商廣成子之徒趙麟，字號靈玄道人，東漢末年與天師道合流，故亦有其五雷道法傳承，元末被全真教派引為旁支，原本修其道而入世者極少，自民國後則漸漸改變。

『所謂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德、五讀書，時也命也，為何我要拆福折壽幫助你爹呢？當年我龔承天為了民族大義，讓你老爹多走了十年大運，老天爺已經懲罰要了我一雙照子，無時無刻提醒著我自己當年有多麼愚蠢，對你劉家我可以算是仁至義盡了吧？！』

劉尚火聽完此言只是微笑地說：『我爹十分感謝龔老師的傾囊相助，並打算請您搬到我家去住，有專人伺候著您，以報答您對劉家之恩澤。』

『唉！我這麼一去豈非羊入虎口，永不超生了呢？！』龔瞎子咳過之後，臉色變得稍微紅潤些。

『龔老師怎麼這麼說？這是我爹的一番心意呀！』

『少在那邊黃鼠狼給雞拜年了，少帥就直說吧！你到底要老瞎子做什麼？』

劉尚火認真地說：『我爹想走那紫微真龍大運！我上頭還有兩個哥哥，不過我想子承父業。』

龔老師的思緒稍微停頓了一下，屈指一算說：『哼～小朋友，你的野心比你爹還大呀？！在你爹的人生裡頭只有權力這一回事，而你呢！居然想學周武王與唐太宗呀！不過……你實在沒那個命啊！』

『那我想改命轉運。』公子口氣十分堅定地說道。

『呼～我們道家有所謂的陽神周天法，也就是藉由身體內的氣之運行，以精煉氣、以氣養神、以神還虛，自從老瞎子發現你爹貪圖富貴、爭權奪利的本性後，感到十分失望地…』龔瞎子得臉色刷的一聲變得無比慘白，血色盡失，『…遁入道法之中想修道胎煉陽神，離開這貪婪虛偽的俗世當中，卻始終受限於後天雙眼殘疾，心想這便是現世報應，沒想到老天爺又給我了個機會…』笑容突然出現在龔承天的臉上，感覺十分地詭異不搭調，像是控制不了臉部神經的中風者，硬是要扯動嘴角的肌肉，『…我說這些也就是要跟你解釋，就連你爹所認定的狗屁高人我－龔承天－都需要持續地自我修練與搭配機緣運氣來改變，並不是你這小子嘴巴說說想改運就可以輕鬆完成的事情。』

『當年國姓爺鄭成功來台，傳說擁有三寶即可中興復明，民間流傳的大多是神話故事，而真正三寶－玉印、烏杉柴和出米岩的秘密，似乎只有洪門幫會的高層才知道，所以蔣總統才會率領國軍來這蓬萊仙島、東寧王國，而提出建言的就是你這位委身於暗中操縱國家命運的………呃！大國師？！』

龔承天驚訝地脫口而出：『這些都是你爹跟你說的？』他腦筋一轉想出其中因果，『哦！是我那徒弟說的吧！』當年龔承天離開了劉永清的身邊，而尚未出師的徒弟譚澤安就趁勢接手了他的工作，也就是公子口中所說的那位國策顧問。

劉尚火先是點了點頭，後來意識到龔承天是個瞎子，根本看不到他的點頭，於是又嗯了一聲，等著龔大師開口繼續說話。

『那是我徒弟瞎扯騙人的技倆，』龔承天知道少帥是想要套話，而他了解不論是他徒弟、公子他爹或者是所謂的洪門高層，根本不知道三寶真正的秘密，就連他自己也都只是摸索推敲出來一個雛型概況而已，因此他根本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從少帥到現在所說過的話，龔承天明白這一趟絕對不是他爹要他來的，『若是你爹真的相信的話，找他幫忙就好了呀！找我幹嘛？！』

沒想到劉尚火居然砰的一聲跪下，對著龔承天說：『請龔師父幫我！』

龔瞎子迅速轉身滑到一邊，表示不受此大禮，『少帥你這又是何必呢！你爹已經位極人臣，將來你也會是個出色的人才。』

劉尚火仍跪著不起來：『龔師父，我望您成全小子！』

龔承天起身走向臥室，意思是要下逐客令了，劉尚火從小沒經歷過像這樣子的汙辱，他心想：「我都已經屈膝下跪了，這老瞎子還不給我面子，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雖然現在公子有求於人，但是他的方法卻用錯了，從剛開始的恐嚇威嚇，到後來的威脅，他想表現出與龔承天是一夥的感覺，不過從嘴裡說出來的話卻在逼人就範，畢竟他只是個國小六年級的小孩子，而且還是個被寵壞的小孩子。

他一怒之下站起來追著龔承天進了臥室，大聲說：『我知道你在搞甚麼鬼，你徒弟說你自甘墮落墜入旁門左道，想要修煉什麼……天外劍仙，我要去跟我爹說：你人躲在義民巷裡頭。』公子看了太多武俠小說，連天外劍仙的名詞都出現了。

黑暗的臥室中龔瞎子的眼白閃出兩點星光，雖然他明知道這些話都是徒弟信口開河，低毀他的言辭，何況這麼多年來都沒有跟徒弟聯絡過，他又是從何臆度起的呢？！大概是喝醉酒之後，隨便亂說的無心之語被公子聽進去了吧！

龔承天的猜測雖不中亦不遠矣！果然不愧是了解徒弟的師父，就是在前兩天公子母親的生日宴會上，喝醉酒的國策顧問誤闖公子房間，瘋言瘋語說了一大套，公子想起之前聽樂天說過一位奇人，在他生病發燒的時候，唯一能夠幫上忙的龔瞎子，這麼一串連起來，便是今晚之行的成因。

『小子，你走吧！不要再來打擾老瞎子了。』龔承天嘆了口氣，又咳了起來。

『我要跟我爹說你已經找到三寶，而且還……給了……交給了樂天！樂天對吧？』

『你以為這些鬼話會有人相信嗎？』龔承天想到了樂天，嘴角又揚起不自然的微笑，『快走吧！』

劉尚火知道如果今晚目的達不成，龔瞎子不知道又會躲起來幾年，想了一想便回頭大喊：『陳照淵！』

陳照淵就是在門口抽菸的侍從官名字，他一聽到公子喊他的聲音不對，馬上從槍套裡掏出國軍自製手槍，小心翼翼地開門進入，還不小心被甩開的菸屁股燙到左手臂。

劉尚火決定軟的不行，只好來硬的，準備讓陳照淵以武力押著龔瞎子回宅邸，至少先讓父親先完成他的心願，再輪到自己的小小計畫，否則讓父親知道自己知情不報，更是罪加一等。

龔承天再度嘆了一口氣，心想此事始終不能善了，拖下去也不是辦法，感應到了陌生人帶著危險的物品走進了客廳，做好了萬全的心理建設，這就是所謂的抉擇時機，命運的轉捩點，他心想：「就當劉永清欠我的由這小子償還，少帥你可不要怨我啊！一切都是你自找的。」陳照淵舉起槍對著龔承天，卻呆在原地不能動作。

『哈～哈～哈！一點靈光即化符，』先是大笑三聲，龔承天雙眼與眉心三點瞬間熾亮起來，咬下食指尖以血畫符，在空中寫下五雷法訣，以血繪成的符浮在半空中，隱隱如流動般的赤色水銀。

『九天應元雷聲普化天尊，急急聽從吾律令，十方八面六合‧五‧雷‧轟‧頂！』

話一說畢，龔瞎子從七竅噴出大量的血水，像個噴水池般加深著空中血符的鮮豔度，供奉了符咒所需的祭祀禮數。

月光皎潔的天空打開一道細膩狹窄的時空門戶，玉兔狀似無辜地瞧著無中生有的裂縫。

霎時大地寂靜無聲，就連伐桂的吳剛都將斧頭暫時放了下來。

天雷、地雷、水雷、神雷、社雷一一由此狹縫當中憑空出現，光彩奪目地逼退了滿天星斗。

吒聲劃下遨遊天際的五道雷電，進而交纏合併成一道龍捲光柱，虎躍龍騰地直直往義民巷八十三號劈下。

巨大的能量光柱照亮了眷村方圓百里人家。

轟然巨響聲中，龔承天、劉尚火與倒楣的侍從官陳照淵就這麼隨著門牌號碼消失無蹤，人間蒸發。

只剩下滿地的殘骸瓦礫、斷垣破壁。

拿了白切雞給王媽媽之後，樂天原想跟桂芬與桂芳說兩句話，沒想到她們姊妹倆因為偷拿照妖鏡的關係，正被父親處罰禁足兩個星期，看起來那面照妖鏡還真的跟老王打小報告了，感到沒趣的樂天只好摸了摸鼻子走了出來，剛好在王家銀樓門口看到不遠處劈下的閃電，他的內心不知為何有著強烈的不祥預兆，似乎有甚麼事情開始運作了起來，而且他也身不由己地困在這命運轉輪當中，身體突然發冷顫抖了起來。

【叁之三】臨邛道士鴻都客，遂教方士殷勤覓。

2007-12-24T22:29:00.001+08:00

樂大娘在家裡做些塑膠花、接小燈泡、插鐵梳子來貼補家用，偶爾逢年過節還會做些家鄉菜外賣，其實光憑樂天父親的薪水養家已經是綽綽有餘，畢竟家裡人口簡單，就這麼三張嘴等著吃飯而已，可是傳統個性的樂大娘仍是會接些零工攢點錢，樂天怎麼勸他娘也都沒有用，大家也都習慣這樣子節約過生活，眷村內的房子如同雜亂無章的臨時住所，而且還是被地震洗禮半倒不倒的模樣！不過也是因為這克難精神，左鄰右舍的感情更是四海一家。

『媽！等一下公子跟我要去找龔叔叔，說有事要請教他耶！』樂家母子倆在晚餐的時候，樂天不禁意地說了等一下與公子的約會，要先經過樂大娘的同意，畢竟昨天晚餐後的抓包，讓樂天自動自發地主動告知行程，一方面清楚表示是跟司令公子出去；另一方面隱含自己絕對會乖的意思。

『昨天跟大頭他們去偷窺人家女孩子洗澡，今天換成公子，難不成昨天是去探路的嗎？』

『媽！就跟妳說是找龔叔叔嘛！』樂天眼神中強調著真實性的百分比。

『你龔叔叔眼睛不好，不要跟人家惡作劇，知不知道？』提醒著調皮的樂天。

『知道啦！是公子要找他又不是我，何況上次的事情也是他救了我的呀！』

『嗯！受人點滴，湧泉以報，要知道感恩啊！』樂大娘雖然不識字，卻也知道人生大道理，畢竟經歷過這一場民族遷移的經驗，很多事情都能逼迫人更加成長。

『那這一袋雞拿去給你王伯伯，另一袋拿去給你龔叔叔吃！』樂大娘將做好的白切雞分了半隻出來，原本想留點下來給樂天當作隔天的便當菜，明晚樂天他爹回家也可以順便嘗一嘗，現在聽樂天說要去找龔瞎子，就要兒子將省下的一半送去給孤家寡人的龔瞎子，眷村裡頭敦親睦鄰也是平常的一件事。

『遵命，長官。』

樂天吃過飯後在書房寫功課的時候，劉尚火和侍從官漫步走到了家門口，在院子乘涼的樂大娘，正跟隔壁鄰居透過著竹編籬笆東家長李家短，聊得是不亦樂乎，一看到大門口站著的公子和侍從官，便轉頭大聲向著屋子裡喊：『兒啊！少帥來找你囉！』

『樂媽媽好！』公子很有禮貌地問候著。

樂大娘搖著芭蕉葉扇子邊隨口說：『少帥你也好，晚餐吃過了吧？』

劉尚火點了點頭算是交代答過。

樂天開心地闔上了寫剩的作業，打算等一會兒再回家繼續，碰碰跳跳地走出房門，拿起兩袋的白切雞，領著公子和侍從走進義民巷裡頭，夜空當中掛著又圓又大的月亮，光線被參差不齊的波浪板屋簷切割成殘缺不全的三角板型，映在彎彎曲曲的義民巷子裡頭更是增添了詭異的氣氛，狹窄擁擠的通道中，像是隨時不小心轉著彎就能直接走進異世界的迷宮一般，打罵孩子的聲音、晚課唸經的聲音、男女廉價娛樂的聲音、電視機與收音機播放的聲音，廚房宵夜的香味、後門倒出的洗澡水味、養雞養鴨的屎腥味、牆角邊流浪狗的尿騷味；雜七雜八攪和在一起的聽覺與嗅覺效果，點綴了眷村人家的辛勞與貧苦，堅持著偉大的理念與夢想，就像是紅磚牆面上漆著「還我河山」、「反攻大陸」的標語，默默地提醒著人們到底是為何而努力著。

樂天看著劉尚火皺著鼻子的模樣，拍了他的肩膀說：『公子，第一次來這邊嗎？』事實上，東自助新村已經算是很年輕的眷村了，屋子大多是水泥牆面和石綿瓦屋頂，不過仍是敵不過增產報國的患難愛情魔力，一家有五、六個小孩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所以房間又不夠住了，東搭西建地把原本規畫好的眷村又改成了另一番風貌。

『不！來過好多次了，不過還是不能習慣這樣子的味道。』海軍總司令官邸是棟獨立門戶的豪宅，當然沒有眷村生鮮活潑的氣味，最扯的是豪宅車庫裡還有一台坦克車與一座高射砲呢！也是四大惡人去公子家最愛玩的大玩具，假裝在為了革命而奮勇保衛家鄉，十足的大時代兒女劇情，大家會輪流當三軍總司令，通常東廠太監都會喊打著這些頑皮搗蛋的孩子們，怎麼能爬上高射砲管東搞西弄呢！

樂天也不怪他，畢竟人家家境跟自己不同，點了點頭指著義民巷八十三號的門牌說：『我們到囉！』

龔瞎子的房舍前院十分簡單，跟一般人家不同的地方就是甚麼都沒有，沒有盆栽、聊天的桌椅、門前的果樹、養雞養鴨的籠子、養狗的小屋、打地下水的水井，乾乾淨淨，甚至可以說家徒四壁有點淒涼的感覺，隔壁兩邊相鄰的是八十二號與八十五號，八十四號因為有著「爸死」的諧音，所以原本就沒這不太吉利的門牌號碼。

龔叔叔的大門口除了門牌以外，直接映入眼簾的就是紗門，平時作風膽大包天的樂天也不太常來找龔叔叔，因為當龔瞎子閃著眼白望著他時，樂天有一種他可以看的見的錯覺，而且龔叔叔說話的語氣很標準，沒有眷村人家特有的各省腔調，有點像是北京話正音班的標準教材，因此短少了那一份人不親土親的親切感，不過老爸老媽總是提醒他要對龔叔叔好一點，說是當初要不是他的話，樂天早就連腦子都燒壞了。

樂天在門前的踏板上跺了跺腳，讓鞋子下的灰塵不至於帶進去客廳，敲了敲木門框，望著漆黑一片的房間叫道：『龔叔叔，我是小天兒，我媽要我拿隻白切雞過來，還有帶了位想見您的朋友來看您。』話剛說完，室內的燈就亮了起來。

跟公子一塊兒來的侍從官就在門口守候，順手從軍服上衣口袋掏出根菸就這麼抽了起來，龔瞎子隔壁家的剃頭師傅老楊一聞到了煙味，趕緊出來向軍爺討了根菸抽，平時老婆管得嚴，一天就只能抽個三根，這晚上菸癮又犯了，一聞到煙味就像是見到了獵物的猛虎，出閘來吸血討肉，兩人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起天。

臉色蒼白的龔承天拄著根木棍，似笑非笑地說：『哼！要是來找瞎子摸骨算命的話，麻煩他明天請早囉！瞎子我累了，』他鼻子聞到了白切雞的香味，『哈！虧妳娘還記得我這個老瞎子最愛吃雞，另一包大概是給王胖子的吧？』沒人照顧造成的營養不良，再加上行動不便不常出門的關係，龔瞎子比起退伍軍人的黝黑粗壯是顯得太過蒼白了，不過附近的人都很尊敬他，就連樂天的父母親都說他是個有本事的人物。

樂天心想就是這種感覺，明明就應該只是個瞎子，卻能比正常人更能夠看清楚真相，讓附近的小孩子根本不想接近他，他就像是會把小孩煮來吃的巫婆使人望之卻步，不過自從樂天發燒的那件事之後，他對樂天是特別青睞，平時不出門的龔瞎子，星期六、日便常會到樂家串串門子，摸摸樂天，牽著他的小手說說話，房間內有著一股特別乾淨的氣氛，樂天說不上是甚麼感覺，並不是檀香或沉木高雅的香氣所造成的氛圍，就只是單純地空氣清新、讓人舒適愉悅，不過這些感覺跟龔叔叔散發出來的氣息顯得格格不入。

『是啊！龔叔叔您真厲害，這樣您都能算到。』樂天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龔承天走前兩步，把手放在樂天頭上，五指爪狀輕輕地順著髮旋繞著說：『算個屁！你還真當我是神仙啊！昨天你幹的好事，隔壁的老楊都跟我說了，年輕不懂事嘛！這有甚麼大不了的呢！想我當年……』自覺地咳了一聲，『小天兒，你的朋友怎麼不進來說話呢？』

『龔叔您好！我是劉尚火，要來跟您請教點事情。』他直接捲起袖子將手臂伸出供龔瞎子摸。

樂天知道公子這麼說就是不想讓他聽到，越發相信這公子不好意思讓他知道是與那家姑娘對八字，樂天也就順水推舟說：『那我先把白切雞送過去王叔叔那邊，要不然再晚一些，憲兵就會出來巡邏了。』當時仍在戒嚴，晚間自然有憲兵隊查緝宵禁仍在外閒晃的路人。

龔瞎子將放在樂天頭上的手出了點力，意思就是他的話還沒說完不准走，樂天只好一臉哭喪地站在原地不敢動，腦門天庭感覺有一絲絲涼意進入腦袋，把整個思緒都變得異常清晰。

『原來是少帥，你爹還好吧？』龔瞎子轉手劃過劉尚火的手臂，一摸就知此非龍乃蛟之骨，年紀又這麼輕，附近也就只有司令的小公子會有這副骨骼，瞬間又將原本放在樂天腦袋上的手歸位，活似絲毫未曾移動過。

『託您的福！家中一切安好，原本是父親該來拜訪您老人家，不過這幾天他在台北國防部開會，所以小子便自作主張特來跟龔老師……』說到這兒，龔瞎子一擺手不讓他再繼續說下去，低頭用眼白看著樂天說：『小天兒見到祖師爺和哥哥啦？』

『啊？！疼…』樂天剛搖頭便被龔承天的五指爪給固定住了，他心想自己是獨子，那來的哥哥啊？還有甚麼祖師爺？完全聽不懂龔叔叔說的話，該不會是犯糊塗了吧！『…龔叔叔您說什麼啊？』

龔瞎子似乎在用心聽著甚麼聲音：『噓！』，樂天和公子相望一眼，覺得很不可思議，房間裡除了老舊電風扇的馬達聲，絲毫沒有其他的聲響，兩人心裡面的想法都是：「龔叔不是瘋了吧？！」

『哦！只是在無意間見到的呀！呵～小天兒，深吸一口氣憋住。』樂天用力地將空氣吸進肺部，兩腮幫子鼓得跟松鼠一般，他覺得從龔瞎子的手穿過自己的腦門，剛剛的涼意突然被切換成如爐火般溫度，熱烘烘的感覺一路向下直達丹田，接著發散於四肢，彈指之間以循環幾次，腹部一口氣反衝上來，讓自己有種想吼叫的感覺，他硬是給憋住不出聲，就只為了在龔叔叔面前賭一口氣，不料血慢慢地從鼻孔裡流了出來，這時龔瞎子才皮笑肉不笑地拿開了手說：『好啦！滾你的蛋吧！』

樂天邊用手擦著鼻血邊看了公子一眼，暗示要不要一塊兒離開這有點瘋的瞎子。

劉尚火也不知道龔瞎子在搞甚麼把戲，不過侍從官就在門口，想了想應該沒有安全上的顧慮才對，一咬牙硬撐著說：『那就明天見囉！樂天。』

『喔！那就明天見了，龔叔叔再見。』樂天心想甚麼時候龔叔叔又當過老師了呢？還有剛剛流鼻血是怎麼一回事，不過熱度一退，現在全身涼冰冰地好舒服，只想回家睡一場大覺。

龔承天隱忍不語，只是揮了揮手讓樂天快點走，樂天提著另一裝著白切雞的塑膠袋離開了。

『夜訪良辰鎮』莎蓮．哈里斯

2007-12-22T14:31:00.001+08:00

南方吸血鬼系列：夜訪良辰鎮
Southern Vampire Novel：Dead until Dark

作者：莎蓮．哈里斯 Charlaine Harris
譯者：蔡心語
出版社：奇幻基地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27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6712067
裝訂：平裝
類型：奇幻、愛情、浪漫、冒險

要是說起吸血鬼的故事，市面上可以說到處都找的到，大概只要是西方恐怖小說，便脫離不了殭屍、吸血鬼、科學怪人、惡鬼，其中又以吸血鬼最為吸引人，引像大多為古老有禮貌、英國紳士精神、帥氣瀟灑，CBS新劇《Moonlight》就是吸血鬼為主題的電視劇，更別說《夜訪吸血鬼》、《德古拉》、《刀鋒戰士》、《吸血萊恩》、《決戰異世界》、《凡赫辛》、《我吸我吸我吸吸吸》等等的好萊塢電影，如同票房保證一般的題材。

故事開頭是非常理所當然的吸血鬼與人類共存的社會，吸血鬼就像是另一種膚色的人種而已，這對吸血鬼的由來或是種族介紹都能少掉一堆理論，自然地進入到主題故事中，不拖泥帶水的敘述手法讓人耳目一新，感覺有點像是科幻短篇《金人》美國鄉野傳奇的味道，只不過說的是吸血鬼的傳奇。

話說一個在餐廳打工的女孩子因為擁有「讀心術」的能力，讓她與人類的社會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而卻因此愛上了聽不見內心話的吸血鬼，想當然爾是又帥又瀟灑又溫文儒雅的傢伙，在小鎮上因為發生一些兇殺案件，推測殺人兇手或許就是女侍者的吸血鬼男友，故事的結構是非常簡單的，大概就像是一般羅曼史的情節加上一點點的懸疑推理劇，其實也沒有那麼多驚悚啦！

如果你喜歡雪洛琳．肯揚的《暗夜獵人》系列的羅曼史小說，大概也會喜歡作者的這系列的書，我十分好奇地懷疑這本書的讀者群的年齡層，不論香豔、刺激、有趣、懸疑都屬於還好的地步，甚至連內容頁數其實都能縮減一半以上，或許只能說這類型的小說不太對老王的胃口，換句話說是敝人的年紀已經沒有愛情羅曼史幻想存在的田地了，嗚呼～逝去的愛情。

對於書中出現的變形人－新物種，既然有人可以變狼變吸血鬼，自然也有人可以變貓變狗變大象，感到有點意思，特別是劇情將他安排在女主角的身邊，試想一下，當妳晚上睡覺時明明是抱著一隻牧羊犬睡著，一大早起床後發現是一個人類摟著妳睡，不是挺窘的嗎？而且還是妳的老闆，身材相當健美的男性，是否會滴點口水呢？

至於吸血鬼歌迷將貓王轉變成同類的點子還不如把人物換成賈斯汀（小甜甜的前男友）比較親切年輕，或者為了符合台灣本土口味換成星光幫楊宗緯也不錯呢！呵～一直沒有勇氣向吸血鬼獵人D邁進，只看過了動畫而已，不知道這一部巨作小說讀起來的感覺如何？好心人士告訴我吧！

總之整本書讀起來非常順暢，幾乎沒有什麼高潮起伏，很理所當然地結束了結局，讓人有著深深錯愕與瞠目結舌的表情，掛著吸血鬼題材的招牌，這本書應該會賣得不錯，萬聖節過了，接著是耶誕節到來，別忘了插滿飄揚國旗的台北市區是為了行憲紀念日啊！呵～

推薦程度：兩顆星〈是錯覺；還是現實？〉

『莫札特四部曲之一：大魔法師』克里斯提昂．賈克

2007-12-20T16:59:00.001+08:00

莫札特四部曲之一：大魔法師

Mozart：Le Grand Magicien

作者：克里斯提昂．賈克

出版社：高寶

出版日期：2008年01月03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861851389

裝訂：平裝

類型：科幻、歷史、神話、記事、奇幻

剛看到書名的時候以為自己眼花了，音樂大師莫札特與埃及神祇有何關聯呢？大概是說上古至今的埃及神話靠著金字塔、圖畫乃至於莫札特的「魔笛」承傳下來，讓人們藉由此接觸擴大信仰與福祉，又再度扯到共濟會，神秘的源頭出自於埃及，匿名的九位高層，看來《達文西密碼》的把戲還能玩上好一陣子。

作者克里斯提昂‧賈克一向以巨作為主，隨隨便便都是超過枕頭高度的四部曲，幾乎市面上以埃及神為主的小說大宗，之前看過《歐西理斯四部曲》讓人記憶猶新，只能用驚奇頁數來讚嘆而已，雖然是抱著對埃及神祇的好奇心，呵～從電影《神鬼傳奇》對埃及神明的好奇心與畫冊《尼可波勒三部曲》扯到的相關事蹟，可以在作者的書中享用不盡。

從埃及神祇囊括其後來上帝都是由其演變而來，當然從某些角度來追本朔源或許可以說是，又或許不是，不過本書裡所當然地這樣子認定這樣子的條件，大概是作者的廣大書迷頗能接受這樣子的論調，不過乍看之下卻是讓人感到極度地無奈，有點類似武俠小說《鐵拳無敵孫中山》搞笑幽默的無厘頭，為什麼會這麼說呢？因為從《出埃及記》的摩西過紅海，似乎凌駕了當時所謂的埃及神祇，不過書裡頭的邏輯卻將之反過來說，這一點不是很有趣嗎？

作者或許迴避了天主教、基督教從埃及神祇延伸出來的說法，不過在大量引用神秘符號、神秘奧義、神秘儀式、會眾階級、煉金術等等參雜了四不像的宗教迫害中詭異情節，而且人物眾多繁雜，地點來回旋繞，神秘的導師要引領著莫札特成為偉大的大魔法師，在需要的時候顯現奧義，教導他融合宗教與音樂所帶給人們的震撼，一步一步邁向永恆之石搭建的神殿。

其中底比斯伯爵塔摩斯讓大大小小的共濟會如新生般葡萄叢生連綴，而在共濟會眾的幫助下，莫札特得到了適時的幫助，建立了神童的名聲，看到這一段的時候想起張大春老師的《城邦暴力團》，內容也是說他自己因為漕幫的幫助，拿到了碩士學位與暢銷書的排名，果然背後有著神秘幫會的襄助乃是東西方寫作上的巧合，讓人不禁莞爾。

或許是老王的音樂水準不到家，不過電影《阿瑪迪斯》倒也看了許多遍，作者從歌劇《埃及王塔摩斯》得到的靈感，將音樂與宗教元素相結合起來，點子是十分新穎高竿的，或許將莫札特換成牛頓、梵谷效果也會不錯，畢竟從古自今能洗滌與淨化人心的大家應該不少喔！您說是吧？

在故事行進間少了點鋼琴協奏曲－茱儂K271的浪漫愛情，讓人感到一絲惋惜，作者筆下的莫札特成了個拘謹、沉默寡言、自我封閉、靜待覺醒的神聖使徒，拼了命地在彌撒曲上力求表現，與《阿瑪迪斯》中天才不拘的人物形成強烈的對比，不過似乎電影中的他有趣的多了。

書的名字取得真好，作者幾乎所有的書名都相當具有震撼力，光是這行銷手法就成功了一半，老王承認若是在書店看到這樣子的書名的小說，大概只要是科幻、奇幻、神話、歷史的書迷們，肯定會買上一套來閱讀，這類型的書籍大概都附有膠封與贈品，敝人就相當喜歡埃及圖案繪製成的海報，何露斯之眼的圖案可以讓人增長智慧不少…

日記體的形式實在讀起來很硬，沒有流暢的劇情描述，活似拿著死海古卷軸般反覆研讀的感覺，生澀地像在交代日常生活，不知道原文本就如此，還是譯者的關係；就一個想要看到莫札特如梅林般耍魔法變幻的讀者，這本書裡面通通沒有這些花樣，一個書名為大魔法師的小說，感覺上只能讓人再度贊嘆而已，當然同時也可以換句話說他是位成功的音樂大魔法師。

史料豐富且能與莫札特生平作品一一對照，十分佩服作者的想像力與天馬行空地重寫歷史的功力，不過像是把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兒的人硬扯上關係，沒有點學問還真的沒辦法做的到呢！如果你是喜歡閱讀稗官野史卻偏向正史紀錄手法的讀者，本書絕對是您的最愛。

本書對於信仰神秘主義儀式的讀者與陰謀論的愛好者有著致命的吸引力，書中眾多的宗教儀式讓人看得是頭昏眼花，讀到最後已經不知道東西南北；神秘儀式與莫札特的遭遇為兩大線路，近乎於國王的新衣，老王大概只對未來三本書中莫札特的死亡感到好奇，作者真是太會說故事了，不知道是否像在《歐西理斯四部曲》般最後讓伊西絲女神讓他復活，成就奧賽利斯的王業，還是就直接讓死神阿努比斯接收了他的靈魂呢？接收《托特之書》的莫札特又有甚麼樣的表現，讓我們靜靜地期待著～

對照著莫札特生平的隨手書與聆聽著天才創造的傑作，亦為人生一大快事。

推薦程度：二顆星〈我很誠實地說：『一顆星給試讀，另一顆則是好奇結局？！』〉

【叁之二】臨邛道士鴻都客，遂教方士殷勤覓。

2007-12-19T22:45:00.001+08:00

放學時間一到，莊嚴的鐘聲迴盪在校園之間，公子跟樂天敲定了等會兒相約的時間，打算吃過飯後再過去一塊兒找龔瞎子，他便坐上了海軍水藍色的吉普車揚塵而去。

王家姊妹花帶上弟弟匆匆告別了眾人便直接返家，不敢在外逗留，因為回家還有太多家事需要幫忙。

四大惡人則是慢慢朝著陳媽媽家前進，住在巷子裡的陳媽媽把臘腸掛在加蓋的二樓陽台上，四個人便很有默契地開始分工合作，阿砲熟練地跨坐在小胖上頭，以騎馬打仗的姿勢，樂天和大頭則是一前一後拿著長竹竿準備接著阿砲剪下來的那一串香腸，阿砲先是剪下前頭臘腸的紅塑膠繩，改栓到樂天舉著的竹竿上，再依樣畫葫蘆對付後頭掛著的臘腸，陳媽媽家傳出陣陣麻將搓牌的聲音，掩飾了四大惡人偷竊的行為，阿砲以眼神示意眾人：書包裡還有大龍炮，要不要順便點來嚇陳媽媽？！

樂天搖了搖頭看了自己屁股一眼，表示拿大龍炮轟炸上茅房的人才有趣，用在這邊兒實在太浪費了。

眷村內家裡頭有廁所的人家很少，幾乎都是去公廁，大多就是地上挖了個深坑，上頭擺兩塊踏腳用的木板，四面砌上空心磚或木頭夾板當作牆，屋頂大多擺茅草束或石棉瓦，俗稱「蹲馬步」的舊式茅房。

東自助新村的是屬於新式公廁，一邊是男廁；另一邊是女廁，不過是將深坑換成了一條沖水道，不管屎啊！尿啊！一律通通沖進化糞池裡，固定也會有人來收水肥。

不過這義民巷靠近克難小吃鋪那邊的公廁仍是舊式，四大惡人常見了裡頭有人蹲馬步，算準了時間就點了大龍炮往裡頭扔，大龍炮一浸到糞坑裡頭會接著沉下去，好的炮竹可不會熄滅的唷！接著就像是顆深水炸彈一樣，將屎尿全往上頭噴發，又稱糞便火山爆發，碰上運氣好的呢！就只會濕了褲子和衣服；運氣不好的呢！大概連人都會摔進茅坑裡頭，保證三個月內屎臭味都不會散去，這時候通常也都可以機會教育聽見各地方不同罵人的方言呢！

四個人接著拿肥滋滋、油膩膩的臘腸走到城門洞旁的空地上，也就是早晨教授打太極的場地，幾位只上半天課的小學生正在焢土窯烤地瓜，也有人在旁邊挖洞玩起打彈珠，樂天跟小學弟借了火，他們也開心地幫忙收集些乾樹葉和樹枝，小胖掐了掐臘腸的身子說：『剛剛好，正肥著呢！』當場就烤了起來，坐在克難小吃店外頭籐椅上聊天的老人家們，對著四大惡人指指點點，像是知道他們幹的好事了。

樂天順便將剛剛桂芳給他的一小袋豬油渣拿出來分著吃，嘰嘰喳喳吃的大家滿臉都是油。

當時大人沒錢讓小孩子多買零嘴來吃，除了熬豬油炸出的香脆豬油渣，偶爾可以吃到黑糖鍋巴，有些家庭煮飯用的仍是傳統的灶，煮飯時會在鍋底留下一片鍋巴，媽媽會把鍋巴切成長條狀，沾點黑糖與砂糖吃，滋味好極了。

樂天抬頭看了天色說：『我要過去啟明堂找大師父，一會兒再回來，記得留兩條香腸給我！』

大頭、阿砲便點了點頭，小胖則是心無旁鶩、專心一致地烤串香腸，身邊的幾個小學弟都想拿地瓜換香腸吃，眼神中流露出無比崇拜渴望的表情，三人知道玩尫仔標出了名的小胖，大概是他們心目中的神，樂天看了直搖頭，要是小胖念書有這烤香腸的一半專心，大概早就趕過大頭的成績了；穿過「拱辰門」的城門洞，朝著蓮池潭走去，不過也就是兩分鐘路程便走到了啟明堂，爬上金鑾殿臺階，回頭看著盡收眼底的蓮池潭湖岸風光。

夏日黃昏蓮池潭中水波盈盈、綠荷點點，潭畔周圍遍植清風垂柳，水面浮萍與蓮荷隨風飄盪，夕陽斜照、波光粼粼，池畔秀麗景色如同置身於潑墨山水畫中，相傳這是清代鳳山八景中的「泮水荷香」與「翠萍夕照」。

啟明堂又稱「東南帝闕大殿」，主祀文聖孔子與武聖關公二聖，配祀為民族英雄岳武穆與延平郡王鄭成功，創建於光緒二十五年，其宮殿式建築雄偉壯觀，形似君臨天下之勢，壯麗堂皇極富東方色彩，民國四十二年在寺廟對面的潭畔，興建了兩座中國宮殿式的「春秋御閣」，綠瓦黃牆、寶塔聳立，雙閣有九曲玉欄橋相通，雙閣中有一半月池養著象徵玄武的烏龜，因而左營本地人將其合稱作「啟明堂春秋閣」。

樂天熟門熟路地走進啟明堂大殿，先燃了三炷香，拜過文武雙聖與各方神明後，便走到後方房廊中找尋之前幫過他解決發燒的廟祝，父母都叫他尊稱他作大師父，管理啟明堂的委員會中的重要角色，樂天三不五時便會來找大師父聊天、說說故事。

『大師父好！』樂天見到大師父正拿毛筆在練字。

大師父如彌勒佛般微笑：『樂天呀！今天怎麼有空來找大師父呢？』

『因為我遇到了個小問題想要請教大師父！』大師父的房間就只有書櫃、書桌、床鋪，他坐在書桌前佔去了唯一的椅子，樂天便脫了鞋盤坐在蒲團上，像是要聆聽教誨的小徒孫。

『呵！呵！呵～小問題拿來問大師父啊？！』大師父將右手食指中指放在樂天的脈搏上接著說：『教你的氣功練得還不錯喔！』自從發燒之後，大師父就傳了一套氣功給他，奇怪的是父親沒有像他想學關夫子的太極拳與太極劍般阻攔，不過這氣功也像父親教給他的五郎八卦棍般簡單，來來回回就那麼輕吞吐與深呼吸而已，在每天睡覺前練上幾次即可，說是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

『大師父，您有沒有聽過「照妖鏡」呀？』樂天開門見山就破題直問，畢竟那頭還有著兩根香腸等著他回去吃。

大師父神色一緊打量著樂天，心裡想這是哪門子的問題，看著眼前小男孩認真不似開玩笑的模樣，只好撿些記憶裡的印象說：『傳說最早的照妖鏡是從漢武帝時祗國進貢之物，材料多以青金（老玉或黃銅）研磨製成，以「地藏經」梵唱則成照妖鏡，「神農經」則成辟瘧鏡，可以照出魑魅魍魎的身影，任何神、佛、鬼、妖、魔在此鏡下皆無所遁形，後來在門廊上掛八卦鏡可以辟邪擋煞就是延伸了照妖鏡的功用，怎麼了，突然對這些仙道之事有興趣了嗎？』

『我見識到說是照妖鏡的小玉鏡，玉質很老、很翠綠，大概比五元圓大頭稍大一些，圓周包裹著一圈玉龍，重點是我從裡頭看到兩個人影。』

『你從董家古玩店看到的貨嗎？』因為董家古玩店常有些稀有的古物出現，不過大多數都是騙人的贗品，所以大師父才會如此好奇地問道。

『王伯伯的銀樓當鋪！』樂天原本不想說出來，因為可能會害到桂芬與桂芳，不知道為何他在大師父面前卻無法說謊，只好誠實地說出來。

大師父點了點頭，他知道老王是個識貨之人，若有香客捐獻骨董，他也拿去給老王估估價：『哦！兩個人影？說說看到底是怎樣的情況！』

『我從鏡子看到除了自己之外，背後還有兩個人影，一個像我自己；另一個則是像仙人呂洞賓般的人物，可是王伯伯說那是照妖鏡，難不成我背後有甚麼不乾淨的東西跟著嗎？』

『或許現在跟你說，樂天你還太小，不過大師父要跟你講一講這個道，人啊！為什麼要叫作臭皮囊？！為什麼人修練就變成仙？！為什麼其他生物修練則變成妖？！這全都是身為人的我們自私的執念，所謂大道唯一，不管甚麼物種只要修煉道法，必能回歸那元極本一，也就是說所謂的妖魔鬼怪和仙佛聖神並無不同，不同的是人內心裡的想法而已，這就是佛家所云：色即是空！』

『大師父您的意思是說，鏡中看到的只是我的執念囉？可是我並不認識那兩個人呀？』

『呵！我不是這樣子的意思，如果今天你說看到是妖怪，那我就是這個意思，可是你今天說的是人影，所以意思剛好跟你想的相反，是他們兩人的執念想要跟你溝通吧！』

樂天一聽之下顯得非常震驚，因為他的內心深處也是這樣子想，而且打從看到人影，他便不覺得那是會害他的幽靈或妖怪，甚至覺得那是他的守護神與分身。

接著他便將湖面上無聲對話的夢境說了出來。

『用不著害怕啦！從夢裡也可以看出來，果真是因為他有話想要跟你說。』大師父微笑說道。

樂天有點喪氣地說：『大師父！他是誰呀？怎麼會有兩個我在對話？』

『這我也不知道呀！或許是……』大師父搖了搖頭接著說：『呃！不可能吧！是我想太多了，樂天你呀！整天不要頑皮到處跑，師父我說過很多次，你的體質啊！實在太接近陰陽之道了，記得把平安護身符給掛好，知不知道？！』自從發燒事件之後，樂天脖子上掛的平安符便從不離身。

樂天秀出脖子上掛著的紅繩，紅線穿過蜜蠟當中封著一塊小金屬，金屬正面刻著個福字，另一面是太極八卦圖。

『嗯！這人影的事我還要研究研究，你去吧！』

樂天恭敬地拱手向大師父告別，大步走出啟明堂，雖說沒辦法認出鏡中的人影，但至少可以確定不是會害他的妖怪魔物，沿著鳳山古城牆斑剝的牆面走著，拱辰門兩旁的浮雕門神似乎在對著他笑，在仔細一瞧，仍是那兩尊精美細緻的雕琢神像，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空想罷了！

回到原本烤香腸的地方，大家早就已經開始吃了，樂天趕緊奪過剩下的最後二根香腸，將一根放進嘴裡咀嚼起來，想到大師父剛剛欲言又止的神情，突然有點食不知味的感覺，看著小胖癡望著他另一根香腸的神情，明明就已經吃了五六根還能這樣飢餓，難怪就連他老爸都說他是餓死鬼投胎，默想：「小胖啊！小胖，羅馬真不是一天造成的呀！樂天仍是將最後一根的火烤香腸給了他，誰叫他是小胖呢！

阿砲故意在校長的兒子大頭面前晃著金絲貓畫冊，明知這些違禁品大頭他根本不能帶回家，之前就是這樣子被大頭的老爸逮到，害他一個月都被禁足在家，明明就只是小學生而已，卻仍是對這男女之事充滿著好奇心，大頭是四大惡人裡頭唯一早就指腹為婚定下來的人，照道理說也是最不需要擔心這方面事情的人，可是偏偏他就對此非常有興趣，固執地常讓其他人感到無奈和好笑。

大頭不耐煩地問：『阿砲你到底要不要借我？一句話。』

『若是你能夠將上次的黑色小本還給我，我就借你！』阿砲咬著牙籤無所謂地說道。

樂天咬著一半的香腸說：『阿砲你就不要鬧大頭了啦！雖然我覺得不借大頭很殘忍，不過還是不要害他再被禁足了啦！』他看著畫冊偶然翻起的春光照，心也不禁撲通地震了一下！樂天其實也想借回家，不過當人家老大就是要打腫臉充胖子，當個好榜樣，既然大頭不能看，當然自己也不能瞧了囉！

『老大都這麼說了，我也就愛莫能助囉！小胖吃完了就走吧！』阿砲和小胖的家是同一方向，兩人通常一起結伴走回家，小胖搖起油手邊擦拭著嘴角說：『大夥明天見！』昨天樂天偷窺洗澡被老王給抓到的消息肯定傳遍了整個眷村，所以今天飯後必須要待在家裡頭當乖小孩，以免父母對孩子的信任度降低，以防將來有好玩的事情少了自己能參加的那一份。

大家就都解散回家，大頭和樂天一塊兒往回走著，在沙子黃土路上隨意踢著碎石子，大頭神情似乎還有些不甘心，樂天自己還有心事，兩人就這麼悶著一路走回家。

『無辜之人』約翰．葛里遜

2007-12-19T00:23:00.001+08:00

無辜之人-小鎮冤案紀實

The Innocent Man

作者：約翰．葛里遜 John Grisham

譯者：宋偉航

出版社：遠流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13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3262015

裝訂：平裝

若說起這是典型冤獄的案件，老王想這大概是相當精采的小說，而且人物背景皆無可挑剔，真實無比的劇情讓人見識到現實生活的萬般無奈，當警檢雙方站在同一戰線上，正義往往被盲從者所綁架，無辜之人就是發展在這樣的一個小鎮當中。

在史蒂芬‧金的《綠色奇蹟》、《以父之名》當中，知道了冤獄仰賴在不可靠的證據的時候，人人自危難保，雖然法律是用來保護人民的，卻依舊成為當權者玩弄的籌碼，貧窮無辜人在其下的犧牲品；電影《刺激1995》、影集《越獄》都在描寫著由辛苦的監獄風雲當中，絞盡腦汁地離開不自由的曲尺之地，有著盡是惡如豺狼的獄卒、勢利的典獄長、監獄各方角頭勢力，總之重獲自由的戲碼永遠不會落幕，不管是在小說或是現實當中。

在C.S.I.與各家神奇偵探尚未出現的純樸小鎮當中，教會信仰人性本善是唯一的摩西十誡，出現了一位屁股插著番茄醬瓶子，死相奇慘的酒吧女孩，在一切粗心大意的警檢雙方互相搞烏龍之下，硬是將無辜之人套上了牢桎，令人驚訝的是小鎮的人們似乎也有著同樣的想法，編排的證據、套好的證詞、不可採信的科學證據都成了堆積罪證的幫兇，更扯的是法官絲毫不理會辯方律師的說法，一步一步走向冤獄。

說實話，閱讀有關實際案例的犯罪小說總讓人提不起啥勁，一方面是已是既定的事實，敘述又只能從報紙電視新聞、人物採訪、相關書籍、雜誌等等總匯起來將其安排成有頭有尾的故事，不會有太多的花招，現實中的犯罪總是缺乏想像力，就連名偵探柯南裡的殺人事件都算不可思議，作者在這一點上頭花了不少心血，讓故事的連貫性與可閱讀性提升了不少，劇情鋪陳速度剛剛好，不會太過沉悶無聊。

內容其中大多是講到司法上的誤解與主角的可憐之處，讓人聯想到另一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要不是主角游手好閒的印象，讓小鎮人民想當然爾地認為其犯罪，他也不會倒楣至此，精神壓抑在失去棒球生涯後落入谷底，像是失去重心且茫然的人，在重新思索找尋生命意義的過程當中，酗酒、情緒不穩定、裝瘋賣傻、靠父母金錢救濟都出現在不可預料的命運之途上，原本能成為代表小鎮希望的棒球明星，一下子成了人人厭惡的過街老鼠。

出現了兇殺案之後，第一時間就被網羅成嫌疑犯的昔日黃花，還不知道這一關就是將近20年的冤獄，就像是他在書中最後上所言：他不知道誕生到這個世界上為的是什麼？！就是為了被冤枉入獄讓他身心不堪疲憊嗎？！說謊的證人、不實的口供卻被檢方當成是理所當然的罪證，網羅入獄後又沒有針對其精神方面的疾病治療，律師也沒有提出相對疑問，感覺上想將案子淹沒在時間的洪流當中，尤其是監獄生涯的最後幾年。

倒楣的不只一人，就連認識不久的友人也被牽連入獄，為的就是符合犯罪的人數，他失去了老師的工作，妻女的錯愕，社會大眾的白眼，莫須有的罪名讓他吃盡苦頭，堅持著不垮下去的信念就是自己的清白，居然出獄後能漸漸地恢復正常，甚至當了爺爺在家含飴弄孫，要知道他們都是被判成死刑犯的罪責，住的也是監獄裡頭最差的環境，更別說三不五時就有真正該死的罪犯坐上毒椅死去，心理面所受的壓力與煎熬更非一般人能想像，當獄卒用通話器調侃他時，心中真是有著無限的感慨，要是換成是自己在裡頭的話，大概早就被逼瘋了吧！

現實生活中有壞人，自然也有好人，當科學證據慢慢有了更新的突破之時，一切證據將兩人之前所延宕的審問翻轉，雖然小鎮的人民不這樣子認為，就連教會的牧師都不表態，不過公道還是還給了兩人，人在做天在看，公理正義還是戰勝了，兩人重獲自由的那一刻，內心著實為兩人感到開心與對過去的遺憾。

這一本記事型態小說令人驚艷，將現實中所發生過的冤獄生動地描繪出來，喜歡《七俠五義》的包公判案、《施公奇案》、《洗冤錄》、《大宋提刑官》等等小說與電視劇的讀者，對此一案件小說大概是會非常喜歡的啦！不過這小說頁數就可能是古典小說的厚度囉！換句話說，以一抵百……

看到最後那些死不認錯的害人傢伙，實在想讓嗜血判官Dexter去好好地伸張正義一番，以洩心頭之恨，尤其其中之一的無辜之人因為癌症過世，更怨老天無眼，只好說場面話－揭露現代司法的漏洞錯誤，維護現代人的人身自由，讓白白坐牢與生活在恐懼中的兩位無辜之人，無論身心都受到了不可抹滅的傷痕，希望以後不再有此類似的案件。

推薦程度：三顆星〈生活實在已經夠悶了……〉

【叁之一】臨邛道士鴻都客，遂教方士殷勤覓。

2007-12-17T20:36:00.001+08:00

早自習中公子劉尚火問了龔瞎子的事情讓樂天有點介意，一方面是樂天不喜歡龔瞎子平日對待他的感覺；一方面是公子詢問他時所用的語氣，實在是太過於認真了，他完全無法想像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學生需要打聽一個算命的幹嘛？難不成是要找人合八字嗎？

樂天幼小的心靈當中，老是覺得找算命摸骨仙就是要娶嫁合八字，或是像自己之前一樣需要解決莫名的病痛，看公子的模樣，這兩者倒都不太像呢！

不過才剛上完第一節課，王桂芬就從五年級的教室和雙胞胎妹妹桂芳一塊兒來找他，大頭、阿砲和小胖都不停地嘲笑著樂天：『羞羞臉！男生愛女生。』，讓他有點尷尬，樂天知道大概是有關昨天晚上那一塊玉珮的事情，對著小胖和阿砲兩人露出詭異的笑容，心想：「等一下你們倆就知死了！」

三個人走到天台的樓梯間，王桂芬說：『昨天你送俺和桂芳回去之後，咱倆立刻就偷偷地把玉珮放回去了！可是……』

樂天聽到這兒，知道這兩個妹妹一定後來發生了甚麼事情，不過為何阿芬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呢？！

『桂芳妳說啦！』桂芬轉頭向身邊的雙胞胎妹妹說。

『嗯！就是咱姐妹倆回到家把東西放回去，但是今天早上俺爹爹卻發飆了，說是有人昨天動了他的寶貝，桂芬和俺當然都不敢說是自己幹的好事！爹爹說寶貝會跟他說是誰當賊？』

『俺娘親還跟爹說：「要是真有賊，東西還會在家裡頭嗎？」』

樂天從這兩姊妹所說的話中，發覺到昨天晚上說的有關魔鏡的故事，大概是呼嚨自己的了。

『重點反正不是過程，桂芳妳快點說啦！上課鐘快響了。』桂芬顯然沒注意到露了口風這件事。

桂芳瞪了姊姊一眼，心想這不是你要俺說的故事，卻又開始嫌東嫌西，桂芬像是知道她腦海中所想的模樣，回瞪了妹妹，桂芳轉頭對著樂天說：『早上俺爹爹因為生氣的關係，不小心把玉珮的名字說出來了？』

樂天歪著頭故意問：『不是叫做魔鏡喔？』

兩姊妹這時知道樂天發現她說的謊話了，桂芬臉通紅的說不出一句話，桂芳繼續說：『好啦！算你聰明機靈，俺爹爹說那寶貝叫做「照妖鏡」！咱們知道之後就想跟你說，你還這樣子虧姊姊，實在是很過份。』

樂天訝異地脫口而出：『那我昨天看到的兩個人影是………？』

兩姊妹互看了一眼，異口同聲地說：『原來你昨天說得是真的呀！俺還以為你是在開玩笑的呢！』樂天並沒有細想為何當時正在睡覺的桂芳會跟桂芬有著一樣驚訝的態度。

『如果按妳爹說的是照妖鏡的話，那我昨天晚上看到的人影是妖魔鬼怪囉？』樂天心想昨晚的兩個人影絲毫沒有妖氣的感應，反倒像是圖本中的神仙人物，用力甩了甩頭，莫非是自己看太多神怪小說了嗎？！

上課的鐘聲已然響起，迴盪在校廊之間，平時莊嚴中正的清音，現在聽起來的感覺卻有些詭譎驚異，桂芬等到鐘響完畢便說：『那現在有個難處，俺爹爹不知道是咱倆當賊，所以你也沒辦法去跟他問這檔事，怎麼辦呢？』

樂天眼睛瞇成一線笑了笑，學著水滸傳裡智多星吳用的口條說：『沒關係啦！哈～山人自有妙計。』

回到教室開始上第二節的數學課之後，四大惡人各想各的事情，小胖大剌剌地趴在桌上睡覺，口水與汗水弄濕了整張桌子；阿砲在記錄和核算昨天和剛剛下課出租回收的租金和小說圖本；大頭和公子兩人顯然是認真地聽著課堂上老師的講解；樂天因為剛剛與雙胞胎的對話，想要把昨天晚上讓自己睡不好的怪夢弄清楚一些，他眼睛注視著黑板，裝作認真聽課的模樣。

夢境是在平靜無波的湖面上，周遭的景色似乎很熟悉，但他並不是很確定，因為他的注意力完全被湖中央的兩個自己吸引過去，空浮在湖面上的兩個自己似乎在對話，對話的內容已然不記得，腦海當中依稀還存有著兩人嘴巴一張一閉動作的印象，在聊天？還是在對罵？詭異的是他無法分辨出那一個才是自己，還是說兩個都是？他只知道好像說了些什麼重要的事情，但對內容沒有一絲頭緒。

他突然聯想到了每個月會來眷村裡頭發放奶粉、餅乾、巧克力的天主教傳教士，他曾經拿過這樣一本宣傳教義用的小冊子，裡頭說到：人類天生有著善良的本性與罪惡，就像是天使與惡魔同時會在耳邊的輕聲細語，但是樂天直覺感到夢境中的兩人並非這樣子一分為二的黑與白，倒有點像是桂芬與桂芳呈現雙胞胎般的心靈相通，從鏡中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兩個人影到底是誰？一個像自己的人影不知道是誰？另一個像是神仙中人，如果真是妖怪的話，幹嘛要挑上自己？難道是被誰詛咒了嗎？

記得眷村裡頭若是有小娃兒哭的話，媽媽們就會說：『再哭下去就會虎姑婆來抓你唷！』小娃娃通常會被嚇到不敢再留一滴眼淚，幻想晚上會有一個虎臉人身，駝著背，張著尖銳的雙手五爪，有著青面獠牙的大嘴，用著鮮血欲滴的倒刺舌頭，在床前咬著自己肥嫩的小手臂，通常一個恐怖的故事可以撐上個幾個月，後來就要換成連續殺人犯和會綁架小孩的犯人的故事，隨著年齡的成長，故事則會越來越真實。

公子在一旁看到樂天恍神的模樣，一副猶如三魂七魄被牛頭馬面給拘走的模樣，不知到昨天晚上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不過他自己也有自己的心事，或許是他因為聽到有關父親的秘密，著實讓他情不自禁地想投入其中，但又不想讓父親發現，痛苦的是連身邊好友都不能說，不知道若是跟樂天透露一些，他能不能幫自己保密？！

小胖終於在第三堂下課時候睡醒過來，喚醒他的當然是那如無底洞般的胃，下課十分鐘的時間，小胖便把第一個便當吃完了，他開始起身迅速地到教師辦公室旁的小隔間，將導師專用蒸氣保溫櫃裡的便當，一個個拿出來挖出不引人注意的一小部份，化零為整、無中生有又多變出了一個便當，小胖就在第四節的自然課，在阻擋導師視線的課本下頭，大大方方地將食物放進嘴裡，阻擋的原因是怕導師認出便當裡食物的來源，要是真的沒辦法瞞天過海的話，公子那邊還有一整桶的軍中營養口糧可以當後援。

中午時間鐘聲一響，教室裡的學生如猛虎出閘般衝出，向走廊上的父母親接過便當，公子口中的「東廠太監」侍從官拿著便當送進教室，公子中午吃的就是跟司令官老爹一模一樣，糙米、醃蘿蔔片、炒小白菜、鹹魚乾、荷包蛋和糖醋排骨，軍中菜色管飽不管味，菜色算是差的了，不過事實上有很多學生的菜色都跟他相同，正所謂當兵買心就是這個道理，要是其他家的小孩子回家跟老爸說總司令的小孩吃的是多好多好，這些住在竹籬笆抹水泥搭成眷村的人家雖然不至於會造反，但肯定是會心有忿懟的吧！

阿砲的老爸是個退役士官長，十分八面玲瓏的一個人，光是看他能讓阿砲和小胖進來這間家長必須是現役軍人子弟的學校就讀，就知道他的手腕有多麼高，至於為何連小胖都一塊弄進這間學校，聽說是因為市場殺豬的大胖是開春風樓大砲的好兄弟，所以才順道一塊兒結伴同校，不過大家心裡想的可不是這樣，要不然也不會開春風樓賺到風生水起，聽阿砲常說：『我老爸崇尚先人的學問，光看他娶了三個妻、四個妾就知道！這成語有個名堂就叫作三妻四妾。』

當然這是沒學問的阿砲老爸胡說八道，不過聽得讓其他男生是羨慕不已，中午的菜色往往是全校師生中最好，光是雞腿就有滷炸兩吃，那飯盒像是高樓一樣疊起，共有四層，其中一層裝的必定是補陽湯，就是牛、羊、豬、狗、驢五獸鞭加上蛇、雞熬煮出來的湯品，說是可以幫助孩子發育轉骨長高，不過阿砲倒是很懷疑這一點，因為平時喝最多的就是他老子，也沒見他長高個一公分。

小胖拿起空便當夾起其他人便當盒子裡的菜，吃最多的就是菜色豐富的阿砲家高樓便當。

大頭和樂天的便當菜色都很家常，就是家裡有甚麼吃甚麼，不過至少吃的是白米飯了，不像公子吃的還是軍中伙食糙米那般難以下嚥。

五個人就這麼圍起兩張並排桌子圍起來吃飯，邊吃邊聊天，樂天想到昨夜巷子裡頭醉倒的武師傅手臂的刺青，便跟大家說：『你們有看過手臂上有人刺：「枕簟清涼八月天」這種句子的嗎？』

『怎麼感覺上是賣弄文學想招惹啥姑娘咧！』阿砲一出口又是家學淵源，妓院裡稱妓女作姑娘。

劉尚火想都沒想就接著說：『看是沒看過，不過我有看過胸口上一邊是數字，另一邊寫著「造反」兩個字的刺青！』

『果然是很奇怪喔！那個數字會不會是像美國大兵用的兵籍牌一樣呀？！應該是部隊的代號吧？！造反……該不會是以前大刀隊的吧？』大頭想了一想便說道。

抗日初期之時，在黃河以南的台兒莊分死抗戰的大刀隊，人人胸口刺印著血色的「革命造反」四字，聽說是從推翻滿清就傳承下來的規矩，日子久了，刺青也就隨之淡褪，不過大刀隊的傳奇故事卻沒被遺忘，尤其是小孩子玩騎馬打仗、殺刀的時候，人人都想當那大刀王五！

『或許吧！我是因為難得看到這麼有文學氣質的刺青，你們不覺得很奇怪嗎？』

『老大！』大頭接話說：『是還蠻詭異的，你說這是刺在手臂上，那另一隻胳臂又寫些甚麼呢？』

小胖完全沒參與話題，只是拼了命地吃，活像個大豬公，小胖的生命裡頭，除了吃就剩下尫仔標，書包裡頭滿滿地都是圓紙牌，附近幾個眷村的小孩子都玩不過他，只要玩尫仔標時看到他，大家便會像見了魔王般一哄而散，這也是為何小胖能當上四大惡人的原因，樂天突然想到今早虧他和桂芬的事，舉起手就往小胖的腦袋削下去，小胖只是自己揉了揉，接著繼續吃，看得大家是又好氣又好笑。

『我是沒看到另一邊啦！』

阿砲歪著頭說：『我老爸背上的刺青圖案是隻拿著耙子的豬八戒，這樣子算不算也很特別？』開勾欄胡同院子的生意人拜的是天蓬大元帥，可能是受到西遊記描述的好色豬八戒所影響吧！當時的刺青還都是單色的，不是藍青，就是黑紫，有點像是小孩子未上色前的描圖本。

大頭搖頭晃腦地故意逗著小胖說：『放學以後去剪陳媽媽家的香腸吧？應該曬得差不多了。』

東自助新村裡頭省籍湖南的陳媽媽灌的香腸是又辣又香，通常是要曬到硬梆梆變成臘腸，這麼一來可以像鹹魚乾一樣保存很久，但是小孩子要偷吃的香腸則不能等到那個時候，大多是曬個兩、三天還油油亮亮的時候便偷剪下來烤；眷村小孩子通常都知道那一家正在灌香腸、曬臘肉、桿麵做包子、饅頭，這些消息可說是十分的靈通，而且偷的東西一定比家裡的好吃，這是一種很奇特的挑食心態。

小胖一聽到吃的，馬上抬頭，眼睛一亮說：『嗯！就這麼說定了喔！』

大家聽了差點翻白眼昏倒。

『你不怕龜瘋子又來搶東西吃啊！』阿砲一臉打趣地說道。

有一回龜山老翁發了瘋似地搶了小胖剛咬了一口的包子，嚇得他屎尿俱出、臭氣沖天，從此成了眾人茶餘飯後的話柄。

『幹嘛那壺不開提那壺啊！為了香腸…我…兩肋插刀。』小胖真不愧是小胖，果然是豬八戒投胎的咧！

『Q&A』維卡斯．史瓦盧普

2007-12-13T11:25:00.001+08:00

Q&A

作者：維卡斯．史瓦盧普 Vikas Swarup

譯者：盧相如

出版社：皇冠

出版日期：2007年12月24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3323723

裝訂：平裝

這是一個有關動動腦贏獎金的故事，從電影《Lucky Numbers》中的詼諧幽默地作弊贏樂透，《Started for Ten》扣人心弦地從問題裡找到人生真諦，電視節目處處都在流行造就金頭腦的現象，就連電動玩具也有針對知識性問答的出版品，在《我讀了大英百科全書》想要變成全地球最聰明的人，《Q&A》成功地詮釋了兩者間的交集，光是從翻開的第一頁，主角雷姆被警察破門而入帶走，為了要證明他不應該、甚至不可能得到「誰將贏得十億元」的動機，就擄獲了老王的目光，心裡幻想著要是我贏的該有多好…

印度孟買城中低下的貧窮階級贏了問答節目「誰將贏得十億元」，連簡單的誰是第一個踏上月球的太空人都回答不出來，卻能將節目中的十二道問答全數答對，贏得全額獎金，製作節目的人卻以其作弊將他告發，幫助雷姆申訴脫罪的女律師知道了回答問題的秘密，原因無他，居然是因為巧合與幸運，各位能相信這種說辭嗎？《Q&A》十二道問答將分成十二章節一一道出其中的奧妙。

像是《黑與藍》在書中間接介紹蘇格蘭風光，本書裡一樣從故事主軸中體會「龍與象」新印度的社會，一向階級分明的印度種性制度，殖民地時代的被統治文化，多神教派的印度教、基督教、回教等等宗教體系創造出印度神秘的面紗，這些通通在邁入新世紀時納入國際接軌，寶萊塢的電影傳奇與軟體王國讓印度迎向另一個希望的明天。

故事的主角－雷姆‧穆罕默德‧湯馬士，光是這個名字又有著印度教、回教、基督教的背景，也可以猜想出來是被母親遺棄在教會前的小嬰兒，或許落入這個污穢的人世當中就是一種修行與體驗，透過雷姆的眼睛，我們見識到了不同文化的社會問題，卻有著相同類似的人性靈魂，他堅強的順著生命的脈絡，抗拒著不堪入目的現實，幫助他信任的朋友，對人生有著自己的見解與信仰。

機智問答自然有獎金，每個獎金的金額成了章節的標題，從一千盧比、兩千盧比到十億盧比，十二道題目是雷姆人生的各段經歷，串連起每一時期關於生命的經歷與生活的體驗，換句話說，每一個活在當下的人都值得這十億盧比的獎金（不要跟我要啊！），只在於你能不能夠體會到自己存在的價值，聰明如你，自然能懂的箇中奧秘，讓大家舒活慢食一下吧！

同性戀、幫派與毒品、家庭暴力、亂倫、幼姦、間諜、貧富不均、疾病、巫毒、火車搶劫、皇室醜聞…每一個短篇都是悲傷的故事，卻又是在真實不過的種姓制度底下的陰影，隱藏在燈火下的黑暗角落，新興都市準備用未知的地獄來交換已知的地獄，接收一切表面上或私底下的闇黑交易，雖然在真實不過，卻讓人黯然銷魂，看完的感覺是還蠻沉重的呢！

每一短篇都都頗恰到好處，只可惜篇幅稍嫌略短，要不再多個一兩百頁肯定會更加精采，或許是作者覺得這麼一來，十二篇的故事會變得太長，根本沒辦法將人物情節一一記下也說不一定；深感佩服這位小男孩的生命旅程，不知道是命運操弄著他，還是他嘲笑著命運？！母親的遺棄讓他自小就與眾不同，除了宗教融合的意義可以得到驗證，並且在他心目中一直將對他好的人當作是親身母親或兄弟姊妹，對著他人有著慷慨與憐憫的心境，活像是另一種的人生修行。

本書中死亡槍殺虐待的畫面也是相當精彩，應該可以說幾乎成了家常便飯，一種小人物對逆境的反抗，細細品嘗文字之時，可以從字裡行間體會到現實的殘酷與對生活的無奈，謊言與欺騙變成了生存下去的手段，主角雷姆經歷過的事情，簡直不可想像，有點像是泰國恐怖電影《13駭人遊戲》的情節，只不過放大成用生命的體驗去換取答案，頭尾相連的連貫劇情，文章的起承轉合都運用的相當成功。

這本小說確實高竿，創造出一種新的結構文學體，又藉由此來將印度的社會現象盡述，非常非常意外的閱讀經驗，雖然最後結局是大圓滿，不過這落入俗套的寫法，卻能間接突顯出故事的悲情，令人印象深刻，若是有能力的話，更應該去幫助有需要幫助的人，並且能知福惜福，才不會讓人生有所遺憾。

當然書中也有部分的缺點，如同一開始說到的印度背景和一些有的沒有的常識，裡頭隱喻的部分實在太多，若是閱讀速度過快的話，可能會降低不少讀書樂趣，當然你可以與《龍與象》、《印度軟體教父》、《金磚四國》等等一起參考著來看，老王想這一個耶誕假期一定會讓大家充實不少；還有第三道題目的答案似乎也不該是冥王星，至少目前的天文知識應該如此吧！

雖然看過這種題材的電影和小說，卻是第一回見識到這類型小說的創意，作者營造出的機智狡詐的氛圍，讓讀者一步步跨進書中的世界，只能說是讓人開了眼界，真的！另一樁有趣巧合的是照顧主角成長的英國神父是從《英倫魔法師》諾瑞爾先生的故鄉約克郡來的，似乎每一本書都會跟下一本書有點關聯，感覺上倒是蠻特別…該不會就是緣份吧！哈～

推薦程度：五顆星〈此書中慢慢發掘幸運、智慧、幸福讓一切變得相當地有意思。〉

【貳之四】六軍不發無奈何，夜雨聞鈴斷腸聲

2007-12-12T23:56:00.001+08:00

馮錫範絲毫無愧地說：『軍師何必妄自菲薄呢？我瞧您最近頻頻有著檯面下的動作唷！』因為清康熙皇帝剿滅三藩之亂後，加緊搜捕洪門天地會中人的關係，近來漸漸轉入地下，化整為零，不再有大規模的抗爭活動。

『人啊！退休之後就有很多時間可以細細思量囉！原本心裡頭有幾件想不通的事，也開始慢慢地想通了呢！』陳永華老神在在地說道。

『軍師何有此言呢？』馮錫範眼神炯炯地望著陳永華。

『呵～既然馮老師有心想知道，那我便再多嘴一會兒，首先是鄭泰與鄭世襲勾結之事，國姓爺將金廈之地放心交由鄭泰來管理，當時世子鄭經與乳母私通一事，根本乃子虛烏有，遂鄭泰與周全斌才敢違抗國姓爺之軍令，顯然鄭泰就是支持我方人馬，居然無中生有出現「擁世襲，拒鄭經，金廈盡歸！」的信件，世子鄭經卻不經求證便要我獻計斬殺鄭泰，此事著實造成我軍元氣大傷：鄭泰一死，其弟鄭鳴駿、鄭賡與兒子鄭纘緒帶著軍艦五百餘艘和兵將萬餘人投降清朝，何況鄭泰長期擔任戶官，管理財務及對外貿易，偷偷把反清資金匯到日本，光是帳面上寄存在日本長崎唐通事辦事處的就有三十萬兩銀子。事後我就覺得蹊蹺，卻沒想到是別人栽贓，要知道鄭泰違抗國姓爺之令不殺世子，他就成了世子鄭經的救命恩人，何必還需與逆賊鄭世襲勾搭上呢？！這豈非一點好處都沒有。世子鄭經後來殺了親叔叔鄭世襲、逼著救命恩人鄭泰自殺，這些事情在國姓爺老部屬的心中又會怎麼想呢？殺鄭泰只會造成將苦心經營的沿岸內陸基地拱手相讓給清軍，嗯！此事先按下不說，其二在後來汀州耿精忠守將劉應麟原本有機會向郡王鄭經投降，卻因為某人的愚蠢無知破壞了反清復明的大好機會，其三施明良私通姚啟聖意圖擒鄭經渡海以得封賞之時，身為侍衛的某人不但未發覺當中陰謀，又不阻止郡王鄭經渡海赴約，更奇怪的是也不隨侍左右，最後好險是靠總督劉國軒親至廈門救主。』

『我劉國軒乃一介武夫罷了！承蒙軍師謬讚囉！』臉色原本就不佳的劉國軒，剛聽陳永華說出祕辛後，低頭想掩飾心中的愧疚。

『知大義獻漳州城、殺退三藩、運兵法破海澄城都是您的功勞，再說這郡王能退回東寧制府，也是靠您驍勇善戰，斬殺提督段應舉、總兵藍馬及清軍三萬餘，又圍漳州，取長泰、同安，再圍泉州並陷泉州屬邑。等等功績皆是憑著國軒您的智仁勇啊！何來武夫之論呢？』

陳永華大義凜然地說：『施明良、施世澤與閩浙總督姚啟聖間有秘密往來，意圖將擒郡王鄭經而獻諸島，姚啟聖答應給予兩人公爵之位，某人不但沒發現兩人怪異舉止，還刻意為兩人穿針引線接近郡王，這其心可誅啊！』

『軍師這某人來某人去，明說暗指的不就是我馮錫範馮某人嘛！』馮錫範一派輕鬆地說道。

『軍師是否有所誤會？施明良、施世澤與姚啟聖之事，還是馮老師密告於我的呢！』劉國軒忽然抬頭一本正經地說道。

『總督亦上了馮老師的當囉！此計為一石二鳥，我敢說與姚啟聖密議的人還有眼前這位的馮老師呢！首先雙施兩人若是真殺了郡王鄭經，兩人功勞就會比馮師父還大，因此趕在最後一刻密告於您，若是能成功救回郡王，不但能賣個人情給您，還能取得更大的權力；若是來不及搭救也可昭顯自己並無私心，如同今日您會幫馮老師說話一樣，其實應該還有第三計，那就是兩人事蹟敗露後被郡王處死，雙施兩人皆是叛將施琅的子姪，原本施琅就對國姓爺殺了他父親與手足全家感到不滿，如此以來更激怒他出山攻臺的可能。』

『此計也曾同樣用在誣陷鄭泰上頭，首先為了討好經商有成的鄭泰，故意在國姓爺面前陷害世子鄭經，打算讓鄭泰充分掌握金廈大陸之權，沒想到鄭泰不吃這一套，不但沒有殺世子鄭經，還勸阻了周全斌將軍，還推敲出來一切盡是馮老師的作為，但卻沒想到國姓爺在此時仙逝，馮老師亦對鄭泰倒打一耙，偽造「擁襲拒經」的密信，讓郡主鄭經不但未發現馮老師的狼子野心，還讓其擔任貼身侍衛呢！』

由於陳永華所言之事關重大，在場的四人皆沉默不語，馮錫範乾笑三聲說：『陳軍師這故事可編得真精彩呀！連我都快相信這些事情都是我做的了呢！哈哈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陳永華說的是斬釘截鐵，其實那有關偽造文書的那一段純粹只是他的猜測，打算一舉套出馮錫範的真話。

『好吧！既然軍師如此誠實以對，我也就老實跟你說吧！就連三十九歲的國姓爺之死都是在下的傑作，永曆十六年因為世子鄭經亂倫、周全斌與鄭泰抗命不從、桂王與太子死於吳三桂之手等事，抑鬱之氣阻塞於國姓爺經脈之中，小弟受命為其推宮活血打通經脈，七日時間，我將其內息引導至走火入魔地步，果真讓他發狂暴腦而亡，配合上鄭世襲天衣無縫的說詞，嘿嘿～』馮錫範心裡暗自回想當年國姓爺臥病七日之間：五月初二「天昏地暗」，初三「風雨交加」，初四「狂風大作」，初五「風平天晴」，初六「波浪沖天」，初七「雷震電閃」，初八「一命歸天」，似乎連老天爺都知道一代英雄行將就木，就連天氣都陰晴不定。

而陳永華卻聽得有些呆滯，因為雖然潛意識中他懷疑國姓爺死亡的時間太過於湊巧，不過他仍不相信馮錫範有這麼大的膽子會做出以下犯上弒主的行為，之前所臆測之事卻又在馮錫範本人口中得到證實，事實真相太過於驚人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才好。

『狗賊！』只見忿忿不平的鳳熾大吼一聲便騰空而起，向馮錫範連拍二十手劈空掌，陳永華見狀知道徒弟絕不是馮錫範的對手，雖然不知為何會背叛自己，想來仍應是良心未泯，念在師徒之情便打算出手相救，深吸一口氣至丹田，猶散四肢，腳踩八卦禹步，眼角瞥見劉國軒雙手收至後方，往後退了三大步，狀似不準備加入戰團。

果然馮錫範輕鬆地用左手將鳳熾的劈空掌攻勢拍掉，右手握拳蓄勢，準備將凌空的鳳熾一擊斃殺。

陳永華凌空虛步，迅速搶至馮錫範與鳳熾攻守範圍內，雙手比作劍指，青色劍芒在指間隱隱可見，往馮錫範雙肩刺去，但馮錫範不願與其正面交鋒，側身倒踩七星步，作防禦守勢，鳳熾安然落地站在師父陳永華背後。

『復甫兄似乎還想袒護這兔崽子嘛！』馮錫範將隨身配劍緩緩抽出，此劍名「把酒問月」，劍身刻滿了詩仙李白的這首詩，故名之，平時需以酒擦拭，若遇上是好酒，劍則不動自鳴。

『馮老師可是要玩真的囉？』話未說完，突然體內真氣一滯，丹田空空如也，劍芒亦消失無蹤，『咦？』背後隨即扎扎實實被印上了十多掌，陳永華還沒想通其中關節，整個人就被轟出五呎外，口吐鮮血，大字形躺在地上，眼見大概是不成了。

馮錫範故作瀟灑地將劍收回劍鞘之中，把酒問天似乎抗議著未能飲血而低鳴一聲，左手順勢拍了拍鳳熾的肩膀說：『幹得好呀！』鳳熾正面有得色地正想開口向馮錫範邀功，沒想到剛剛蓄勢做一擊斃殺之拳，不偏不倚地轟進鳳熾的胸膛當中，瞬間經脈全斷，胸腔肋骨根根斷裂，只剩一顆拳頭般大小的血洞，不停地噴出大量血水來，鳳熾雙眼亦瞪得老大，似乎在說：『為什麼？』。

馮錫範將沾了血的拳頭用舌頭舔了一下，回頭對劉國軒笑著說：『沒想到這叛徒的血也挺熱的嘛！』

接著用地上泥沙將血抹去，兩人走近陳永華的身邊，馮錫範蹲了下來對著陳永華說：『我已經幫您解決了這師門叛徒，要不是有鳳熾這見風使舵的小傢伙，我還真沒辦法在您的仙草茶裡頭下藥呢！順水推舟將殺死您的罪過嫁禍給他。大家算是曾經一朝之臣，放心吧！軍師您走了之後，我也會請延平郡王鄭經、世子克臧夫婦一塊兒下去陪您，省得您一個人在下頭寂寞，畢竟「克臧螟蛉難嗣大位」嘛！，這謠言可跟當初鄭經跟他乳母搞上的那一樁不相上下啊！』想到這兒馮錫範便得意地笑了起來。

『我看還是十二歲的克塽好一點、乖一點、聽話一點，唷～這也不瞧瞧看是誰的女婿（馮錫範的女婿就是鄭克塽）嘛！這像是老王賣瓜讓軍師您見笑了呢！至於您的侄兒陳繩武，放心，就當作是這弒師叛徒鳳熾的同夥，都給一塊兒解決了唄！反正您不是愛說我愛用這一石二、三鳥之計嗎？！』陳永華聞言只睜眼不語。

馮錫範用手開始搜起陳永華衣服內的暗袋並說：『做兄弟的答應會把您夫人跟軍師您一塊合葬如何？！您就行行好，不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嘛！那塊用烏杉柴做成洪門天地會的總舵主令牌呢？』他一碰到陳永華經脈便知道他已無力回天，但卻仍未喪失語言的能力。

陳永華仍是堅決不說話，馮錫範也沒找到令牌，不過他心想：「反正令牌如果出現，身為延平郡王侍衛長的他一定也會知道。」當場便以重腳踏地，隔山打牛將陳永華的心脈震斷。事實上在國姓爺死後，「萬雲龍」的那面令牌也未曾出現過，而馮錫範認定都在總舵主陳永華的手上。

劉國軒整個臉揪得跟包子一樣，略現難過地說：『這會不會太過陰毒了呢？馮老師！』

『總督劉大人，正所謂無毒不丈夫，可別忘了我倆乃是同一條船上之人，何況我老父對你有提拔之恩，且收你做乾兒子，光是這半個兒子的關係，就不該阻止我飛黃騰達的機會，要是真看不下去，那兄弟建議您不妨告病休假，眼不見為淨嘛！』

兩人便轉身往來時之路退回，準備派人來處理這師徒相殘的屍身。

心脈已碎的陳永華似乎看見天空中，緩緩降下一位身著蟒袍並以單腳盤坐之姿、兩眼圓炯的神明^①，正微笑望著自己，他知道自己處於兵解飛升的最後一道關卡，而腦袋裡面想的卻是土地公最後對國姓爺說的話：『國姓爺若想強求的話，我也是無法將玉印交給您的，不過您原本不就有顆番天印了嗎？』

①台南市府中街陋巷中的永華宮，供奉著由當年陳永華迎福建南安鳳山寺隨軍來台的廣澤尊王，其神像造形十分特殊，頭載官帽，容貌稚少，身著蟒袍，由於坐化昇天時左腳遭人拉扯住，迄今神像均以單腳盤坐之姿流傳於世。

【貳之三】六軍不發無奈何，夜雨聞鈴斷腸聲。

2007-12-12T23:49:00.001+08:00

陳永華心想這些事蹟應該不是一般人可以知道箇中奧妙，而且鳳熾說的又如此清楚，轉念一想便問：『這些大概都是你大師兄跟你胡謅時說的吧？』

『是啊！天寶師兄最愛跟我們扯些神怪故事，聽師父尚未學成的五雷大法，大師兄居然能以一點靈光即符化成天雷、地雷、水雷、神雷、社雷，能夠如意運轉這五雷大法，實在令人感到驚訝啊！』鳳熾點頭說道。

陳永華搖頭笑著說：『你大師兄那個時靈時不靈的殘缺五雷訣啊！算了吧！我上回在昆明與天地會地兄們準備搭救桂王與其太子，阿寶就只會用五雷訣來生火烤雞、烤鴨，差點沒把為師的我給活活氣死。』話雖如此說，但其說話的神情仍表現出對大徒弟樂天寶極為關心愛護，事實上陳永華將自己極為重要的一本書傳給了大徒弟，要他好好地保管靜待有緣人；原本陳永華早應學道成仙而去，卻拋不下這國仇家恨，想到這兒，無奈地一撇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嗯！剛剛說到後來龜蛇二仙便隨玄仙上帝至萬年縣治，你瞧這水潭旁的小土坡像不像一隻烏龜呢？蛇山則從打鼓山蜿蜒而下，勢若長蛇，龜蛇二山是邑治之左右肩也，此風水寶地亦稱為「玄武龜蛇寶穴」，龜蛇二仙吞吐財寶，乃繁華似錦、富貴綿綿之意。』

『延平郡王駐兵此地，我軍分布為前、後、左、右、中五「衝鎮」，其中前為「前鋒」，後為「後勁」，左為「左營」，右為「右衝」、「右沖」、「右昌」，中為「中權」，而軍師所言之風水寶地即為左營屯兵區。』鳳熾侃侃而談亦留心師父陳永華所說的風水靈潭。

『呵！我突然想到你大師兄也挺愛吃端午節的煎鎚，所謂的煎鎚乃是以蕃薯粉或其他的穀粉打漿，混合以蝦米、扁魚及蔥蒜等材料，加上水攪拌後以油鍋煎之而成的麵餅，記得我軍攻取了普羅民遮城，而荷蘭守軍居然將全部的稻米移至熱蘭遮城，堅守不出，而端午節將至，我就只好先派人徵購民間的五穀、蕃薯、豆類，教人利用蕃薯、五穀粉打漿，加入近海捕獲的牡蠣、蝦子等海產與蔥蒜，或者加入糖、花生煎成油餅，分別代替鹹甜口味的粽子，沒想到次年端午前，國姓爺於五月初逝世，軍民禁火誌哀，依照一般喪忌，當年雖然已破熱蘭遮城，卻仍不得作粽，大家只好再次煎鎚過節，此後國姓爺忌日與端午節合併，承天府「煎鎚過端午」，我記得阿寶他好愛吃，一個接著一個猛吃，吃完甜的吃鹹的，這些東西又不好消化，結果鬧肚疼病了三天，你們師兄弟幾個就屬他最調皮貪玩，難怪什麼功夫都學不成。』

『呃！師父，你到底還要交代我什麼事情呀？麟岱師兄都走了好一會兒，您倒是說說看，讓我心裡頭有個底好嗎？』鳳熾有些搞不懂師父到底東拉西扯有何用意。

『瞧你這鳳熾急的咧！我是真老了，嘴巴老是碎碎唸停不下來，有沒有聽過國姓爺三寶復明的事情？』

鳳熾心想不是又在說故事了吧！不過嘴巴仍應對說：『當然聽過囉！早在國姓爺尚未驅趕荷蘭人設置承天府前，先在泉州的仙公廟，祭祀玉皇大帝詢問可有中興明朝的希望，玉皇大帝則顯靈表示：「明朝大忠臣，中興取三寶：玉印、烏杉柴和出米岩。」，不過我只記得出米岩的故事，記得似乎是在阿里山東北方向，當時月黑風高、烏雲遮天，而不遠處卻有七彩光線隱隱浮動，國姓爺便自言自語道：「光射靈土，寶貝出窟？」旋即帶了一旅士兵朝著靈光方向出發，夜行軍途經大崗山的時候，實在夜色太黑而無法前進，國姓爺只好在崗山巖紮營一宿，夜間國姓爺便在帳內祭拜玉皇大帝，並且同時禱告：「願天公保佑我軍，入寶山不會空手而回，順利尋得三寶恢復大明江山。」晚間國姓爺便夢到玉皇大帝派土地公指點他山中藏寶的地點：出米岩就在福德祠廟後的巖穴中，廟的左旁有口千人釜，右旁有萬人火，土地公說明了釜和火的用法，接著又指示：穀倉的米只能就地食用，不得轉運別處，吃多少則拿多少，千萬不要多取。第二天一早國姓爺便率領士兵在福德祠廟後搜尋巖穴，果然發現栗米從巖穴中流出，他便下令伙夫照著土地公所說的方法，領取適當的米並使用千人釜和萬人火去煮，沒想到剛剛好夠全軍食用，大家還嘖嘖稱奇呢！』

『這玉印、烏杉柴和出米岩分別象徵著我鄭家軍的權、勢、運，等同於天時、地利、人和，有玉印則同玉璽般可正名順言；有烏山柴則表示有了如皇宮棟樑般聲勢；有出米岩則全軍可溫飽亦足以西征，在得到粟倉，也就是出米岩之後，接著便打算尋找烏杉柴，我記得當時遇到各部落的土番出來抵抗，由於土番熟知地形地物的關係，我軍始終無法將其一網打盡，成了最消耗的叢林游擊戰，此時馮錫範老是便跳出來建議國姓爺將福州太武山的猛虎安置於林中，打算以虎驚土番，沒想到這兩隻老虎入了叢林後卻成了家畜般溫馴，其中一隻被當地土蕃以為是隻貓，便活活地將大貓給打死，其地便稱「打貓」；另一隻則被視為「狗」，打死後該地亦被稱作「打狗」。』

陳永華吞了口口水接著說：『其實這都顯示後兩項：烏杉柴與玉印的困難重重，正所謂「虎嘯山頭」，意欲不祥也，國姓爺卻不信這一套，沒想到隔天就發現了三株千年大烏杉柴，國姓爺立即下令砍伐，然而每天的砍樹進度十分緩慢，而且隔日便完整恢復，於是國姓爺便又祈求天公相助，果然土地公再次出現對他說：「這三株烏杉柴乃是千年神木，已然成了半仙，尋常人等若想砍伐，只會有血光之災，你因為大明忠臣，故如今尚未受傷，凡事皆如太公釣魚，願者上鉤，你只管在神木前祭禱，是你的便跑不了；不是你的，強求亦無用。」果真如福德正神所言，祭禱終了，最小的那一棵神木便自行倒下來，其餘兩株通天巨木絲毫無動，國姓爺這才相信我所說的話，世上有些事情是強求不來的，後來這烏杉柴便做成了我洪門天地會之十二面令牌；首先第一面當然是交給萬雲龍大哥，第二面是給總舵主，天地會共有十堂香主令，前五房蓮花堂，洪順堂、家後堂、參太堂、宏化堂，後五房青木堂、赤火堂、西金堂、玄水堂、黃土堂，他人無法模仿其材質，且神木通靈，木質堅硬可作隨身武器使用。』

『不要嫌為師囉嗦，因為要交代給你的事，說清楚點會比較好！』

鳳熾這才點頭了解恩師的用意，而陳永華便繼續說：『最後終於到了最後一寶：天之玉印，話說國姓爺在烏杉柴所遇之挫折，化悲憤為力量，希望能扭轉乾坤，沐浴齋戒三天，祈求天公保佑其能順利找到玉印，國姓爺獨入深山以示其心誠，當晚便睡在一個洞穴之內，翌日，土地公到了床邊向國姓爺詢問：「郡王以為這床是？」國姓爺想也不想便說：「石床」，土地公嘆了一口氣指著不遠處的山說：「這山名為玉山，郡王爺就請在此挑選玉印之石吧！」沒想到一天下來國姓爺卻連一顆小玉石都沒找到，直到土地公再次出現，開口便嘆氣說：「清朝命數已定，明朝亦無須棧戀，上天已給國姓爺三次機會：第一次是砍伐烏杉柴；第二次則是昨晚郡王所睡之床，實為玉床卻被認作石床；第三次就是這整座山皆是美玉，只是玉給有緣人，而郡王遍尋不獲，則該知天命無緣是也。」，國姓爺再次想起之前我對他所言之天意不可違，沒想到國姓爺亦言：人定勝天，土地公便感慨地說：「國姓爺若想強求的話，我也是無法將玉印交給您的，不過……」』

『哈～鳳熾啊！你可上了你師父的當囉！』陳永華與鳳熾後方無聲無息走出兩個人，兩人太陽穴皆突起，想來是玄功深厚，行走步擺似龍虎；『地鎮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說話聲調中氣十足，來者兩人皆彎腰拱手，『復甫兄，別來無恙啊？』

這句本為洪門紅花亭樑柱上的對子，後來則變成了洪門天地會的海底密語，來人說：『地鎮高岡一派溪山千古秀』，門中之人則回答：『門朝大海三河峽水萬年流』，天地會中人相應對而為之識別，不過這已然成了江湖上人盡皆知的天地會切口，馮錫範在此說出只為調侃天地會總舵主陳永華罷了。

『哦！這不是馮錫範馮老師嗎？』陳永華對著兩人一擺手。

馮錫範之父馮澄世為明工官，鄭成功之世子鄭經執掌朝政後，他因武藝高超而升任為隨身侍衛，故人皆尊稱其為馮老師。

鳳熾聽到馮錫範之言，一轉念間大驚問道：『你是故意要幫麟岱拖延時間，所以才對我扯些有的沒的嗎？師父。』光是這句話就讓陳永華寒透了心，這表示自己猜測正確，鳳熾已然背叛師門。

陳永華卻不回答鳳熾的詢問，只是面帶微笑繼續說：『唷！您瞧瞧～這劉總督怎麼躲在馮老師的背後了呢？』

只見馮錫範背後走出一位英姿煥發的武將，只不過面容有些憔悴，雙手一鞠說：『軍師！』陳永華亦向其回禮一躬，頗有英雄惜英雄的意味。

『復甫兄故意東拉西扯讓我倆耗在此地，為的就是讓麟岱順利出海嗎？不怕我早已安排人去截住他了嗎？』馮錫範雖然貴為東寧制府侍衛軍頭子，原本應該是不敢明目張膽地與深得民心的陳永華作對，但是現在這種有恃無恐的架勢看來，似乎是到了攤牌的時候。

『馮老師此言差矣！我陳永華需要耍這些小技倆嗎？這些反倒是馮老師拿手好戲才對呀！』

當時有著西征與留守兩派論調的人馬，其中西征派以馮錫範與劉國軒為主；留守派的則是東寧總制陳永華與鄭經世子克臧為首，當西征失敗後，全軍退守回東寧，馮錫範等人嫉妒陳永華在民間聲望，於是暗處排擠與放出謠言：世子鄭克臧與陳永華兩人其實並不想將權力歸還給郡王鄭經。

陳永華心理上不想造成當年國姓爺死後的宗室內鬨，趁著馮錫範以西征無功何以受祿為由打算告老還鄉，陳永華表示深受其言行所感動，就這麼找了個台階下，即向鄭經提出解除兵權的辭呈，原本鄭經並不同意，但此時馮錫範卻在一旁建言：『軍師辛苦了這麼多年，也是時候該讓他休息一下，無論如何這世子克臧乃其女婿，如果真有事的話，還是可以請他回來的啊！』鄭經思考其勞苦功高且西征失敗後也確實需要陳永華去重整洪門天地會的勢力，這才勉強同意並將陳永華所管轄的精兵勇衛軍交給了劉國軒，馮錫範卻依然擔任待衛而沒有辭職，後來他才發現這一切不過都是讓自己解甲歸田的計謀，故陳永華有此一說。

忌中

2007-12-08T20:38:00.000+08:00

我阿婆名字叫作葉國英，廣東省人氏，自從民國三十八年來台灣之後，只回去過大陸一次，為了看自己的遺留在大陸的大女兒－我的大姨媽，照片中的兩人有著說不出的相近，只不過女兒看起來比母親還要滄桑，血濃於水的面容之外，似乎再也找不到任何共通點，時間的流逝與地域阻隔讓親人成了陌生人；除了金錢上的救濟，也沒有共通的話題，只不過我知道當時出現在阿婆臉上的那一種神情叫作遺憾。

我阿婆為什麼叫作阿婆，而不叫作外婆，因為阿婆說有了外字就不親了，所以從小到大我都叫我的外祖父與外祖母為阿公阿婆；阿婆是廣東人，自然燒得一手好菜，天上飛的地上爬的通通盡是食材，雖然小時候的我很調皮，老是把飯菜藏起來，現在想想還真是好笑，只不過從我阿公去世之後，我也就再也沒吃過我阿婆燒的絕世佳餚，知道長髮為君留嗎？我想這也是相同的道理，這叫作哀莫大於心死。

我阿婆生了五千金與公子，也就是我的五個阿姨與舅舅，一個大姨媽留在大陸老家；老二就是我媽咪；老三是阿B阿姨；老四是阿芬阿姨；老五是小阿姨；最後是我舅舅，其中阿芬阿姨與小阿姨都已經移民去美國；在我心目中她是個偉大的女性，拉拔這麼多的小孩子長大，一個個都這麼有出息；在我眼裡面阿婆是個慈眉善目的觀世音，總是為了兒女唸經祈福，為了孫子們擔心，卻只能偶爾在電話裡得到些許的心靈慰藉，這叫作親情的羈絆。

小時候當我阿婆總是會唱梅花梅花滿天下來逗我開心，濃濃的粵語腔調將梅花變成了沒發，愛打麻將的她總會三不五時讓我小小吃紅一下，茶几抽屜裡滿滿都是機器人玩具，假日固定到鹽埕區的馬來西亞餐廳吃飲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我總認為外面的菜比家裡得好吃，卻不懂得珍惜，等到能稍微體會的時候，阿婆已經不再燒菜，卻仍是會準備我喜歡吃的大排骨、牛扒、蘿蔔糕，比較有趣的是直到近幾年我才敢跟阿婆說：『其實我沒有那麼喜歡吃叉燒包。』

說實話，剛剛聽到阿婆走的消息，我並沒有難過，因為一個在病床上躺了兩年多的病人，大家都做好了心理準備，還是一樣吃飯、一樣看電視、一樣上網、一樣寫東西、一樣看小說、一樣睡午覺；不過卻在買拜祭阿婆與阿公四果的路上，我轟然崩潰，淚成決堤，像是心中一塊的血肉被撕了下來，知道是一回事，能面對事實又是一回事，我哭得像個小孩，盡量把悲傷狠狠地哭吼出來，因為我無奈－對蒼天無奈。

近乎癡呆的看著「30Rock」卻絲毫笑不出來，所有的情緒被抽離了精神領域，不知道該如何正確表達傷痛，才能喚回阿婆復生，猶如活死人般聆聽著時鐘滴答滴答的聲響，死神從科幻小說中跳躍出來，坐在一旁準備偷書，遺忘之書的內容添上一筆，寶蓮燈芯下榮登極樂，敬邀入席西王母蟠桃宴，對於生與死，我又懂些什麼呢？

阿婆於民國九十六年十二月八日星期六凌晨兩點鐘逝世於台北松山醫院的加護病房中，雖然我不在她身邊，但我想對她說：『阿婆，一路順風，我永遠愛妳。』

【貳之二】六軍不發無奈何，夜雨聞鈴斷腸聲。

2007-12-07T21:35:00.000+08:00

老人撚鬚長嘯，表情看似十分滿意壯漢所言，點了點頭說：『鳳熾分析得好，你和麟岱兩人都不愧是我陳永華的好徒弟，不過鳳熾你亦有所不知啊！首先自永曆二十七年三藩之亂爆發，延平郡王接受靖南王耿精忠的建議，欲率軍東渡福建幫手，郡王鄭經調遣兵將萬人、戰船百餘艘先行至廈門，當然啦！從國姓爺仙逝後，又發生家族內鬨，我軍容已不似老王爺在的那時候壯盛，因此耿精忠對此甚為輕視，但我軍在洪門天地會弟兄通力合作下，先收廈門，後收漳州、泉州與潮州三府，進而更攻下廣東惠州，原本以為可以一股作氣還我河山，唉！豈知這三條狗果然就是漢奸的命，眼見情勢一片大好，便開始為了利益而交惡，所謂兄弟齊心其力斷金，合則強、分則敗，再加上平南王尚之信與靖南王耿精忠中了離間計而相繼被清軍平定，平西王吳三桂亦在昆明兵敗身亡，我軍亦被拖累乃至元氣大傷，而兵力僅僅只能守住廈門，今年初清廷又接著遣人成功地遊說我軍水師副總督朱天貴率艦五百艘，將士約二萬餘人降清，這一連串連鎖反應的失利導致郡王只好忍痛棄守廈門，回來固守東寧總制府，呼！』

陳永華看了兩人專注的神情，繼續接著說：『目前福建總督乃為姚啟聖，你們可知這施琅將軍早年拜姚啟聖為師，這些便是清廷終於動了心，要一統這化外之地的跡象，何況施琅玄功自成、老當益壯，相反地王爺自西征失敗後，便頹然喪志沉迷於酒色當中，這方圓據地失守看來應該是遲早的事囉！』

『軍師！師父這話說得………』麟岱與鳳熾兩人相互對看了一眼，心裡所想的都是今日軍師陳永華似乎像酒後吐真言，有著壓抑過久的話語不吐不快的感覺，而且嚴格說起來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話，要是旁人聽了去，事情可就不知道會鬧得有多大了。

『你們倆莫怪我說話如此直接，實在是天命如此，你們都不如你們師兄樂天知命，早算出有此一劫，都不知躲到那兒去了呢！哈～』陳永華想到這個唯一功夫練不成，卻繼承了命理風水奇門遁甲之學，甚至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原本安排其在天地會當中當作自己的分身，無端端地便請人捎了封信，說自己武功練不到家，算出近期命中有一大劫，信中內容自是寫得狗屁不通，反正就是要翹頭不玩了就是，陳永華只能搖頭笑著這劣徒不知是故意還是頑皮，在接近大限之期出此奇招，除了間接印證了自己所料不差的劫數之期，也算幫自己留下一脈學問。

『平時我們師兄弟間極少相聚，不過大家都知道師兄為人乃大智若愚，雖然愛裝瘋賣傻，不過也是他樂觀知命的表現，這一次說是要學鄭和下西洋去遊玩，一定是有其深意。』

『哈！我今天要你們兩個徒弟過來，不是要討論你們大師兄的事情，而是要交代你們兩件事，我要麟岱到日出國一趟，你們都知道國姓爺的母親是位東瀛女子，名字叫做田川松，在那兒有一位終身未曾離開日本的親弟弟，他是從母姓所以叫做田川七左衛門，我就是要你去找他，口傳一句話：帶著長恨歌來尋根，我想他就應該懂了，時間急迫，你趕緊走吧！北上雞籠後出海。』

麟岱似乎還想問些什麼，陳永華一擺手要他快走，他當場跪下向師父磕了三個響頭，大塊頭終於明瞭這一走就是天人永隔了，一把臉淚一把鼻地抱了師弟鳳熾，交代他可要好好照顧師父。

麟岱上馬離開後，兩人望著其絕塵而去的沙塵，如黃龍般絞漩不止。陳永華深吸了一口氣嘆道：『清風雖細難吹我，明月何嘗不照人？莊生兄說得好呀！可惜時不我予，若是漢人肯團結起來，早就………』呂留良，字莊生，號晚村，晚號何求老人，清浙江石門縣人，生於明末，著作中含有種族思想，並誓不仕清，死後因牽涉曾靜文字獄，被毀墓戮屍，滿門抄斬。

『軍師，事情已經有這麼糟了嗎？』鳳熾不安地問道。

『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個兒清楚得很吶！』陳永華看著天邊雲彩，低頭想了想之後，踩了土壤接著說：『或許是真的時日無多了吧！這幾天心緒不寧，老是想著以前國姓爺還在的趣事：當年初來乍到此寶島，北往雞籠去時，必須經過一大潭，當行軍經此河段時，曾看到十丈高的陵魚精，手掌寬大如扇，手臂粗短，腿壯如柱，站在巨浪之上，欲將我軍覆沒於潭中，此時國姓爺速將隨身佩劍拋入潭中，此劍乃崑崙十二仙玉鼎真人所賜，劍名「斬仙」，只見陵魚眼泣哀戚，落淚後即消失無蹤，劍沉潭底，風平浪靜，故立碑而名之「劍潭」，每逢農曆十五之夜，潭底斬仙劍便會發出金色劍芒，而這陵魚淚滴也成了鄭氏傳家之寶：潭定珠，一尺之內能避水防火，夜晚能放螢光。』

『我亦聽說在尚未拋劍入潭之前，屯兵途經大甲鐵砧山，而被土著圍困抵抗，沒有可以飲用的水源和可以吃的食物，挖地掘井則水濁瘴毒，國姓爺乃拔劍插地而得一清泉，水質清澈而冷冽，故稱「國姓井」；士兵們也曾餓到食取田地裡面的田螺，食用時必須小心翼翼不可將有毒的尾巴吃入，後來將士們吃完之後所丟棄的螺殼又重新長出大而肥的螺肉來，並且沒有尾巴，故可安心地大量食用，因此鐵砧山到現在還有這些無尾田螺。』

『是啊！當時一路往北平亂，軍中食糧的確越來越少，不但有這無尾田螺，還有「飯魚」和「國姓魚」呢！呵～這是在打算渡海來東都之時，全軍因等候海面風浪平緩，暫駐於澎湖仙島，當時全軍亦十分缺糧草，而國姓爺與士兵同甘共苦，一天未有糧草便一天不吃飯，士兵們知道國姓爺如此體恤大家，但是王爺可不同於自身啊！不但白天有軍務需要處理，就連夜晚也要擔心將士們是否吃飽穿暖、水土不服，常巡夜至天光大白，深受感動的士兵們便合湊了半碗白飯捧給了國姓爺，沒想到他接過飯碗便猛然向海中扔去，神色鎮定從容地說：「莫道軍無炊，渡海自有糧！」，不過這飯一入海便化作成群的魚，士兵們趕緊灑網捕魚、起灶煮魚，沒想到這魚的味道似米飯一般，都說是因為國姓爺的半碗飯的關係，所以也被叫作「飯魚」，當晚天上聖母媽祖娘娘便託夢給國姓爺，說天明後將可渡海，果然隔天一早東風起、浪紋寧，國姓爺祭海後全軍破浪出征。』

『「國姓魚」指就是本地多數人喜好的虱目魚，國姓爺兵行到台後，一切的食物糧草仍然非常缺乏，而軍隊不但缺鹽亦無魚來佐餐，此時媽祖娘娘再度托夢指示國姓爺，於承天府近海之地，引海水做鹽田，而其港口漁獲亦豐收，即為虱目魚，後來經魯王嚐味後亦稱讚不已，魯王便賜名為「國姓魚」，國姓爺也十分愛吃此魚，曾學東坡詩人云：「無魚令人瘦。」，世子鄭經為盡孝道，便試著養殖此魚，該魚塭則稱「國姓塭」。』鳳熾遙想當年，饒有興趣地說道。

『嘖！當時尚未屯兵開墾，因而軍中十之八九皆為野味山產，不是鳥就是魚，行軍所帶之口糧也成了現今的「國姓餅」，裡頭不過就是大蔥、薑蒜末、豬油抹鹽，再與發酵過麵餅一同烘烤罷了！配上山產野味湊合著也就能當成一頓飯。當時日頭似如今一般炎熱，渡海過來的士兵們也因此而中暑水土不適，軍隊裡的成藥亦十分有限，無法充分供給所有為炎夏所苦的士兵，行軍亦變得十分緩慢，眼見士兵們一一倒下，此時國姓爺祈求上蒼能有消災解難之方，玄天上帝有感其心摯誠，托夢於國姓爺：「汝何以不識眼前草？」隔日便差人將田埂上的青草放入大鍋中熬煮，草藥化作成一整鍋黑色藥泥，國姓爺知其玄武色黑，果真是應驗了玄天上帝所示，便分與眾士兵服用，果真清涼退火立即痊癒，此草爾後便稱作「仙草」或「玄天草」。』（玄天上帝乃元始天尊八十二化之分身，由鄭氏渡海將信仰傳入台灣，洪門天地會亦拜此神仙保佑。）陳永華邊說邊將書本塞進袖內，拿起腰掛上的隨身竹筒，喝了點仙草茶解渴降火。

『當時承天府下有兩縣，以北稱天興縣；以南則稱萬年縣，北伐時部隊經過某地，士兵們脫下的草鞋堆積成一個大墩，故稱「草鞋墩」；除了師父剛提到的陵魚精，還有那青羽赤喙、人舌能言、大如山岩、狀似鸚鵡與鳶的鴸妖與鴞妖，在三角湧附近吐霧成瘴、吟唱惑人，國姓爺即下令掩耳發砲斷其頸，而成鶯歌石和不遠處的飛鳶山；當時天興縣北部有蟾蜍精，常常噴吐出毒霧，加害住民牲畜，聽聞軍師曾奉國姓爺之令，代其斬妖除魔是嗎？』

『嗯！其實光是國姓爺一個人就可以搞定這些事，那大豹溪原本也有三害：豹精、青蛙精與大象精，行軍剛過了鶯歌石與飛鳶山後，三妖一見到國姓爺便害怕地立刻跪地求饒，願化為巨石鎮住大豹溪，使居民永不受水患之苦，我軍便絲毫不費力便讓三妖成了大豹岩、象鼻石、青蛙峰；後來才遇上你說的蟾蜍精，而吾雖師承金龍正一道趙靈天真人，卻對這五雷大法的體會見解尚不如你師兄，只好起壇畫符喚仙人相助，果真請得八仙之呂洞賓仙長下凡，只見仙人腳踏巨岩，背上青龍寶劍化作釣竿，欲將蟾蜍精釣起來降伏，而妖精亦狡猾頑抗，寶劍便幻化回五爪青龍，神龍擺尾當場便掃下了妖精一腿，所以仔細看「蟾蜍山」狀似三腳靈寶蟾蜍，而呂洞賓仙長腳踏過的巨岩也有了雙腳印，故也稱「仙跡岩」。』

鳳熾繼續接著說：『我還聽說過那時候荷蘭殖民軍隊準備夜襲，打算將我軍一口氣消滅，而玄天上帝派手下蛇精化作壁虎，在情勢危急之際，張口大聲鳴叫，發出了嘰嘰嘎嘎如小兒夜哭之音，如此一來便使我軍提高警覺，化解了敵人的進攻偷襲，後來國姓爺便冊封壁虎為「鐵甲將軍」；而另一個手下龜精，則在噶瑪蘭一帶找到真愛，且與母龜精有了兩個愛的結晶，不知情的眾士兵行軍至此，見有一大龜在海上吐霧，意似吞噬士卒，國姓爺便下令發槍射擊，於是母龜立化為島嶼，而兩顆龜卵亦化為龜島旁較小的兩島嶼，龜精便向玄天上帝哭訴此事，事實上我軍一路上所遇非妖即怪，又怎知會有此錯著呢？！後來準備回到承天府時，夜晚紮營在六張犁的山邊，龜精變出大怪手，想捉國姓爺報仇，我軍大砲不斷攻擊，最後等到天明砲煙散了，怪手變成了一座「拇指山」，而「羊山」、「臥牛穴」、「小劍井」也是有此因緣典故。』

【貳之一】六軍不發無奈何，夜雨聞鈴斷腸聲。

2007-12-06T22:33:00.000+08:00

開闢荊榛逐荷夷，十年始剋復先基；田橫尚有三千客，茹苦間關不忍離。《復臺》鄭成功

一位手拿了本書卷頂著大熱天從中軍帳走出來的老人，旁邊一左一右跟著兩位穿著粗布短衫的壯漢，老人的神色安逸，除了歲月在他臉上留下刻劃不去的歷史紀錄，還帶有悲慟莫名的掙扎，那一副如仙人般的黑色長鬚成了他這幾年的標記，他望著不遠處稍稍隆起的小土坡邊的水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左邊臉黑如鍋色般的壯漢不禁開口問：『敢問軍師為何事傷神憂心呢？』

陳永華：明崇禎七年生（西元1634年），字復甫，福建省浯州同安人，陳氏二十三歲時與鄭成功在廈門隆中對，而深獲鄭成功的賞識，並譽「永華乃今之臥龍也」，授予「諮議參軍」之職，隨後部將士兵皆尊稱其「軍師」。

『麟岱！我記得你從永曆十五年便跟著我這「統領勇衛」，寓兵於農之法；教民曬鹽、屯兵開墾，南到鳳山、瑯王喬，北至諸羅、水沙連、半線、竹塹、雞籠等地方，建寧南坊孔廟，並恢復科舉考試辦法，建立文官制度，你說說看，這些年下來，我這是對得起國姓爺了吧？』

一旁被陳永華喊作麟岱的副將忽感一股不祥之意湧上心頭，話說今時的歲月是永曆三十四年（西元1680年），從南明最後一位皇帝桂王朱由榔在永曆十六年被被吳三桂絞殺於昆明後，已經過了十八個年頭，從老國姓爺「延平郡王」鄭成功到現在主政的「東寧國主」鄭經麾下，軍師陳永華這一生可算是為了鄭家鞠躬盡瘁。

『軍師您說這話是幹啥子呢？誰不知道國姓爺的天下是您給頂下來，從國姓爺駕崩那年，要不是您站在世子這邊，擁立國姓爺親弟弟鄭世襲繼位的黃昭等一干亂臣賊子早就得逞了！』

永曆十六年鄭成功年僅三十九歲便去世，外界相傳積勞成疾，隔年胞弟鄭世襲便擁兵自重，絲毫不將鎮守廈門的世子鄭經放在眼內，還散布謠言說其與乳娘私通，與其堂兄鄭泰有所勾結。
在對鄭經不利的情勢之下，軍師陳永華立刻建議世子攏絡堂叔鄭泰，先封其為「金廈總制」，假裝要把金門和廈門全都交給他負責，鄭泰當時不知有詐，欣然接受封賞之後，應邀到廈門晉見鄭經受封，最後落得自殺身亡，金廈無後顧之憂後，旋即渡海舉「招討大將軍世子」大旗將叔叔鄭世襲擊敗，安穩地鞏固了台灣鄭氏王朝直系血脈，反清復明的最後基地。

老人聽了心想：「當年賢之（鄭經的字）與乳母通姦之事，要不是我早已安排鄭泰、周全斌兩位將軍作了場戲給老國姓爺看，現在還那來的延平郡王呀！不過國姓爺卻因兩位將軍抗命而一病不起，後來的鄭泰又改弦易主另投鄭世襲，這兩件事說起來都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雖然事隔這麼多年，現在想起來仍是疑點重重。」

『哈！這幾天晚上我老是夢見國姓爺隔著冥河對我搖手微笑，九宮紫微一推命盤，我知道自己的確是時日無多啦！』老人撚鬚微笑，自有一股仙風道骨之意，但神色間的悲慟仍無法消除，臉上的皺紋反倒是越刻越深，夏日焚風吹起老人手上的書卷，封面上寫著「白氏長慶集」。

『那是國姓爺誇您這些年輔佐世子安撫土民、流通商販、興建學校、招攬人才、訂定典章制度辦得好呀！』黑臉壯漢麟岱急得要證明這些都只是軍師的幻想而已，趕緊將話題扯到比較樂觀的看法上。

『麟岱你也別打斷我的話，搞不好這或許就是我倆最後一次的對話囉！想想國姓爺當年治軍雖以儒生形象卻被稱「獨斷統治」、「嚴刑峻法」，很多人也就因此而棄臺降清，我可不是要在國姓爺背後批評，當時畢竟是建軍之初，嚴刑峻罰乃一時之計罷了！不過卻著實讓好些弟兄們傷心，畢竟大家也都是離鄉背井由神州到此偏安，何故一定把事情給做絕了呢！』

南明永曆十五年（西元1661年）鄭成功攻入台灣，先攻佔普羅民遮城，後破熱蘭遮城，並改赤崁為東都明京，昭顯等候南明桂王東來之意，爭取明朝遺臣效忠，設一府二縣，承天府下有天興與萬年兩縣，另設澎湖安撫司，鄭成功死後，其子鄭經改東都為東寧，即於承天府之上再設東寧總制府，故當時外人以東寧王國稱全台，而清文獻《清一統志臺灣府》等則稱之為東寧省。

雖然明知軍師陳永華叫他不要插嘴，麟岱仍是心裡話無法藏，一根腸子通到底，想到啥便說啥：『敢問軍師指的可是那施琅將軍否？國姓爺將其父施大瑄與胞弟施顯處決一事？不過這事算起來都已經過了快三十多年囉！』麟岱心頭一轉，暗想：「老一輩的人常說：人之將死其言也善，為什麼我這老粗琢磨起軍師的話，感覺上怎麼有點像是在交代遺言呢！這實在太不吉利了。」嘴一撇便呸了口濃痰。

陳永華雙手擺放身後，並沒責怪話被再度打斷：『說的正是這叛將施琅，我自二十三歲與國姓爺道左相逢，便一見如故，當時施將軍已投清六年，雖是沒見過面，總算聽五營將軍們聊起過，唉！鄭家自是待我不薄，想我窮書生一名，幼女居然能獲大公子錯愛娶入家門，這是何等光宗耀祖之事啊！麟岱你猜猜看我現在倒像是幾歲了呢？』

南明永曆二十七年鄭經於滿清三藩之亂之時西征，軍師陳永華出任東寧總制，同時任其世子鄭克臧師傅，輔佐克臧監國，法嚴約束、夜不閉戶、百姓樂業；陳永華之幼女亦許配給鄭克臧為妻。

『呃！六十歲上下吧！我瞧軍師您的鬍子都比我爹還長了呢？我爹都已經六十五歲囉！』

『哈哈哈！剛剛不是說了嗎！我自二十三歲與國姓爺相識，到現在剛好又過了二十三年，算來我也為鄭家做牛做馬了大半輩子呀！』
陳永華回想起父親陳鼎因清兵入關而自縊，時年十五歲，自十六歲起便與師父趙靈天學文習武，當年拜師時，趙天師便說陳永華將是位翻雲覆雨的人物，只可惜天妒英才而無法接掌其道統，要其專心致於學道，才能添福避禍且延年益壽。
後來學成下山結交了許多英雄豪傑、文人騷客，打算將反清復明的種子深植人心，遍佈於變色的神州大陸，因而成立了洪門天地會，並且擔任第一任的總舵主，在江湖上享有極高的威望，詩曰：「諸葛西望憶順天，幽州胡馬虎皮冠；別有天地非人間，玄武赤龍落雲端。」洪門尊萬雲龍為始祖，藉由民間祭拜玄天上帝聯絡部眾，諸葛氏指的自然是「鄭氏諸葛」陳永華。

這下子換成是麟岱驚訝地看著眼前之人，軍師只有區區四十六歲，卻因歲月滄桑看似六十多歲的老人，自己平白無故幫他加了二十多歲，實在太口不擇言，而且這四十六歲音近乎「死囉！」，怎麼想都覺得有一股子的冷汗往褲襠裡直流，感嘆軍師一身功夫居然仍抵擋不住歲月時間的侵蝕，想到這兒，眼眶不禁有些泛紅，喉頭亦有些哽咽，說不出話來。

另一位面如冠玉的壯漢，隱含不怒而威的神情，慢條斯理先是向陳永華作揖地說：『軍師千萬莫要如此喪氣，反清復明之大業仍需仰仗軍師您的大力相助，聽軍師提到施琅將軍，不過據京裡頭的探子回報，自施琅投效清廷，便不受當朝所信賴，玄燁小兒始終不將兵權授與他，施琅只好不停用銀兩疏通當朝命官，導致窮苦到要靠老婆在北京當女紅裁縫貼補家用，算算施將軍今年都已六十歲囉！難道還能領兵出征嗎？何況清朝亦知我們株守而無向西意圖，師父似乎是多慮了。』原來兩位壯漢皆為陳永華的徒弟，不過在人前人後仍都是習慣尊稱其「軍師」，在授業傳功之時才會口稱「師父」。

『英倫魔法師』蘇珊娜．克拉克

2007-12-05T04:51:00.000+08:00

英倫魔法師
Jonathan Strange & Mr Norrell

作者：蘇珊娜．克拉克 Susanna Clarke

繪者：波提亞．羅森伯格 Portia Rosenberg

譯者：施清真、彭倩文

出版社：時報出版

出版日期：2007年11月23日
語言：繁體中文

ISBN：9789571347356
裝訂：平裝

類別：奇幻、魔法、浪漫、冒險、傳說

老王想這大概是今年喜歡《哈利波特》的成人們最好的耶誕禮物，而且我想書中的一切都能滿足你從小到大對魔法的困擾以及迷惑，毋須再去求神問卜，尋求碟仙、筆仙等的幫助，甚至咖啡殘渣與塔羅牌，這本《英倫魔法師》就是有這麼大的誘惑讓人深深著迷，看完八百多頁的小說後，絕對會讓你同樣地捫心自問：就這樣完了嗎？

故事的開頭就是－很久很久以前聽說過的魔法王國，難道現在就不存在了嗎？為什麼以前聽過的有很多很多的魔法師，現在也都消失了嗎？還有一大堆從小對魔法就有的疑惑，為了探究這些疑問，只要你翻開故事的第一頁，你就已經陷入了作者精心安排好的劇情當中，為了振興大英帝國的魔法，天佑女皇～

從英文書名可以看得出來這是有關兩個魔法師的故事，一個叫作強納森‧史傳傑；另一位則是他的師父諾瑞爾先生（跟早上吃的麥片沒啥關係），兩人的個性天差地遠，不過基本上都是相當優秀的魔法師，呃！應該說是英國僅存的兩位魔法師－實務魔法師，而非只會紙上談兵發表論文的理論魔法師。

談到魔法師我想最出名的大概就是梅林了吧！不管是哪一本牽扯到英國魔法的書，或多或少都該提到這位幫助亞瑟王成名的背後推手，本書象徵性的提到這位老先生，不過也可以說是用他的影子加上亞瑟王的經歷化身成為英國北方領土的國王約翰‧厄司葛雷；人稱烏鴉王的偉大魔法之王，統領三個不同的疆域－英國國土、精靈王國、異界（跟撒旦簽約租下的地方，離地獄很近），也是當時魔法最盛的時代，不過在統治過三百年後，不知是何原因，當烏鴉王踏上未知的旅程，漸漸地人們開始遺忘掉了魔法。

故事分為三大篇：強納森‧史傳傑；諾瑞爾先生與約翰‧厄司葛雷，或許原本是分為上中下三本小說，不過看過之後覺得篇幅長短差異性太大，不過光是一次讀完一篇的份量也是十分可觀喔！先從諾瑞爾先生的崛起說起，當時的魔法師已經只剩下張嘴巴，到處是只會討論的魔法師協會，給人的感覺像是街頭唱遊藝人，而這位諾瑞爾先生擁有的魔法書籍收藏量勇冠全英，應該說幾乎每一本魔法書都收藏在他的圖書館裡頭，如《風之影》的遺忘者之墓成了魔法書之墓，也就是說你想學都沒辦法找到一本可以用的魔法參考書，當然你也找不到斜角巷，所以諾瑞爾幾乎壟斷了實務魔法師這一行，在他徒弟－史傳傑先生尚未出現之前，他是全英國唯一的魔法師。

他自私、小氣、專橫、頑固、不允許任何人在魔法師的領域上頭超越他，就連教授徒弟都還要留一手，往往辭不達意，前言後語相互矛盾，喃喃自語，不知不覺中得罪他人而不自知，一切的魔法常識都是由自修書中得來，從書中的經驗得知：與精靈打交道的下場絕對不會好到哪裡，像是與惡魔簽約的浮士德般不可超生。雖然有著高深的魔法，卻不隨便亂用，小心翼翼地頂著英國最偉大的魔法師之名，堅守著自己的崗位，不讓任何人毀掉有關魔法得這一面招牌，絕不讓其淪落成江湖郎中；因為讓人很難接近，所以相當多的人對他很感冒，可是又同時畏懼於他的魔法。

相對於第一個魔法師而言，史傳傑完全仰仗著他的天分，在老師凡事都留一手的情況之下，他只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就一個實務魔法師而言，他可算的上是才華洋溢，要不諾瑞爾先生也不會收他當徒弟；有著一位美麗的妻子，有著令人羨慕的一切生活條件，似乎天生就是為了要吃魔法這行飯的人物，善與人溝通交往，算是師父諾瑞爾先生的對外窗口，安撫師父的好學生，卻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往往施了魔法後，不知道如何收尾，與拘謹的諾瑞爾先生可以說完全不同。

在對抗拿破崙的戰爭中，在西班牙與法國各地協助作戰的他，施出了許多神奇的魔法，變得自滿且厭惡師父的藏私與畏縮，終於師徒走上決裂一途，各自在魔法的領域中佔有一片天空，互相不滿對方的行事作風，在魔法期刊上互相指責對方，史傳傑一出書，諾瑞爾就將全部的書籍都變成白紙，在占據的山頭上互相叫陣，讓麻瓜們不知該如何是好？！

在沉迷於追隨烏鴉王的腳步而學習更強大、古老的魔法中，史傳傑失去了摯愛的妻子，直到發現到這不過只是精靈的圈套、設下的詭計，他半癲半瘋、自毀前程，被詛咒在永恆的黑暗當中，找到了精靈國度之路，從雨水、石頭、樹林、風聲中學習到落花水面皆魔法的真諦，如同《日本書記》伊邪那歧命下黃泉之國追尋妻子伊邪那美命般想解救被精靈所拐騙的妻子，追尋著迷霧中的黑塔。

故事所流傳的這一切都透過針線街的一位魔法師將烏鴉王的預言說了出來，其精準無比，導致他在諾瑞爾手底下流亡的命運，史傳傑瘋歸瘋，還是開啟了烏鴉王與各界訂下的契約，讓魔法重新回到了英國國土，重新開啟了精靈通道，每一個人都能在無意間使用魔法，當然大多是天真無邪的小孩子，妹妹把哥哥的頭髮變不見或是直接變成姊姊…

然而這一切的作為不過是烏鴉王重回王座的咒語，史傳傑與諾瑞爾只是被操弄的人偶，真實卻又虛幻，印在溫古魯身上的魔法書信，真是令人印象深刻，直到書末仍不禁讚嘆故事中所有的安排，那麼得不可思議，活似作了一場夢－詭譎卻奇幻的夢境；比較讓人感到不能接受的是兇手拉塞爾的轉變，從溫文儒雅到狠心絕情，這是唯一令老王錯愕的地方。

故事中最特別的是註釋的部分，簡直就像是活生生的魔法歷史小說，而且寫得煞有其事的模樣，每一則都可以說是另一篇的魔法故事，相當相當特別及有趣，頁數是厚了點，不過絕對是物超所值，沒有特別奇異的哥别林、獨角獸或是小飛象，卻有著另一番不同的風味，感覺上就像是現實生活之於科技般－扣人心弦的魔法，一切渾然天成的絕世佳作。

奇怪的是看完之後無法想像改編成電影的情節，腦海中出現的是一部魔法舞台劇，老王對此倒是相當期待，喜歡奇幻魔法故事的讀者絕對不能放過的小說。

推薦程度：六芒星《至少該讚嘆毋須再等待個七本才看到結局的”巨作”。》

【壹之四】春寒賜浴華清池，養在深閨人未識

2007-12-04T23:45:00.000+08:00

東自助新村義民巷準五點百家雞鳴，各戶人家養的公雞是此起彼落地啼叫，黎明即起灑掃庭院，開著國術館的關夫子可是真學祖逖來個聞雞起舞，跟隨他一塊打太極拳練太極劍的人還真不在少數，從八歲到八十歲都有，聽說這些都是以前當某位重要人士的護衛時所鍛練出來的一身好本領；接著就是在早上六點半，愛唱戲說書的武師傅準時打開收音機邊說著這水滸英雄傳章回小說，話說這水滸傳第六十三回……，這時候家家爐灶開始冒起煙嵐，打叫孩子們起床和哭鬧賴床的聲音相疊而吼。

樂天一晚上都沒睡好，眼皮直往下掉，樂天的老爸交待每天要做的晨課：首先要跪在神龕前上香，並背上「般若波羅多密心經」一遍，在院子裡練一趟「五郎八卦棍」，這才能洗臉刷牙、順便沖個澡，整理衣冠完畢後再跟父母親請安，一塊上桌吃早餐，吃完後才出門上學，這是樂天有記憶以來的每天早上相同的行程，等到星期六、日，父親在家的時候，還會考究詢問功課進度和指導功夫，樂天有時也想問父親說幹嘛不跟關夫子練太極拳與太極劍就好了，偏偏要練這招式簡單到不行的五郎八卦棍，父親只是搖搖頭說：『時間還未到，你想練也是練不起來。』

話說這五郎八卦棍是當年北宋楊家將中的楊五郎在少林寺出家之後，結合了少林八卦棍與家傳的楊家槍所創之武功，照道理說應該是八八六十四棍法，但是樂天老爸來來回回教的就是這麼五招：「金蟬脫殼」、「木已成舟」、「水中撈月」、「火薪得熾」和「土牛木馬」，樂天自小便練這五招，練到快淡出個鳥兒，有天心血來潮想瞞著老爸跟關夫子學太極拳和太極劍，誰知道關夫子居然撚鬚搖頭笑著說：『時候未到、時候未到呀！』跟他老爹說的話一模一樣，但是他也覺得很奇怪，為什麼就連年紀比他小的桂順都似模似樣練了起來，憑甚麼他會不能練？！

早上吃的是樂大娘做的玉米麵窩窩頭、荷包蛋和一大杯的牛奶，樂天把窩窩頭掰開點，弄成一小塊一小塊，就著桌上三大碗的豆腐乳、大頭菜、皮蛋豆腐，唏哩呼嚕把窩窩頭吃完，吞下荷包蛋，和喝著粉味十足的沖泡奶粉，用手抹了抹嘴巴，跟在廚房的母親說了聲：『媽！我上學去囉！』便背起土色帆布書包，衝出門口，讓樂大娘看的是直搖頭。

樂天快步跑到巷子口，通常大頭、阿砲、小胖和桂芬、桂芳與桂順會在巷子口的電影看板旁邊等著他，今天早上似乎大家神情十分雀躍，樂天腦筋一轉便知道，一定是桂芬把他打賭輸了要請大家看電影的事情給說了，他也笑著說：『好啦！後天星期六下午三點請準時在中正堂門口集合啊！我可是過時不候的唷！』大家開心地拍手歡呼：『老大萬歲！』

大家都是就讀「海軍總部附設國民小學」簡稱「海總附小」，也就是後來高雄市立永清國小，門口還有穿著淡藍色海軍軍服的教官在看錶，指揮交通讓學生能夠順利進入學校，樂天一行人剛走到門口，便看到一台天藍色的吉普車停在校門口，從上面跳下來一位還咬著口糧餅乾的學生，吉普車的駕駛和教官相互敬禮，吉普車便開走了，剛跳下車的學生轉頭看著樂天一行人，一旁的教官居然不去糾舉他邊走邊吃的行徑，只當作沒看見。
這個學生這時候邊咬餅乾邊搖手喊著：『樂天！』
『公子！你還是來不及吃早餐呀？』原來這一位就是人稱「海王子」或「少帥」的仁兄，不過樂天他們四個則叫他作「公子」，至於為什麼會叫他公子、少帥或海王子的原因呢？！因為他老爸就是現任的海軍總司令劉永清上將，公子是司令家中的第三個兒子，往上還有兩個哥哥，底下有兩個妹妹，現在照顧他們兄弟們的母親是後來父親娶的後母，生了兩個妹妹，剛好五個小孩子分了金木水火土五行，依序取名尚金、尚釷、尚火、尚水、尚沐，不過司令非常厭惡外人喊他兒子為少帥，因為真正在他心目中尊敬的少帥，可是那位被軟禁的張學良啊！
早上如果侍從官，也就是公子口中的東廠太監，老是來不及將早餐送過來，司令講求的是軍事化管理，家裡的一切都不許表現出太過富貴榮華，完全以軍中事務為標準，所以每天早中晚三餐會固定由侍從官從海軍軍區送過來，只要看到公子早餐吃的是軍中口糧，就知道他來不及等到侍從官送來早餐便出門上學了。
『對呀！昨天的打賭是誰贏了咧？！』公子看到一臉開心的桂芬，想也知道是樂天輸了，便打趣問道。

公子劉尚火是在上小學的第一天與同班的樂天互相看不順眼，兩個小孩相約在中午午休時間在學校禮堂比武論劍，說是五郎八卦棍對空手道，不過兩人的工夫都沒有練到家，最後來是抱在一起互毆打架，自兩人禮堂比武之後，哥兒倆的感情迅速加溫，正應了不打不相識的結局，後來在學校中四大惡人的許多惡作劇和翹課，都仗著公子的關係才沒有被家人知道，要不然樂天默寫的長恨歌可以跟百科全書比厚度了。

『反正是我認栽了，後天下午三點中正堂喔！別忘了，公子。』劉尚火也點著頭跟上大家一塊進了教室，四大惡人同樣都是六年一班，海軍子弟學校每一個年級大概只有一、兩個班，最多三個班，他問樂天：『結果桂芬說的那是什麼東西呀？真的有那麼稀罕？』
『呵！我是真的從來沒看過這樣子的東西啦！很神奇的一面玉鏡，就只有這麼小喔！』樂天單手圈出玉珮圓形大小，小胖和阿砲也圍了過來聽，『裡頭有人影可以回答你的問題！』樂天把昨晚桂芬跟他說的魔鏡故事稍稍改編一下，他總不能跟大家說：他問魔鏡誰是最美麗的人吧？但也不想說自己沒有問過任何問題，事實上他有見到玉鏡中的人開口跟他說話，只是沒有聽見就是了，故而用折衷的方式婉轉說出來，旁邊的人聽的是一愣一愣的。

『真的假的？那我要借來問下一次月考的題目。』小胖拿出家裡自製的燻豬肉乾分給其他人吃，自認為提出了個超級好的提議。
『拜託！小胖反正你再念書也是英雄榜的候選人，何必自取其辱咧？』每一個年級都會有一個英雄榜，榜上有名的人物都是需要補考或勞動服務的問題學生，小胖的成績就是屬於在後面徘徊的傢伙，小學都念到六年級了，九九乘法還背不全，每次假日幫他老爸顧豬肉攤子，保證絕對會賠錢呢！樂天和阿砲就有一回親眼看過，有位大嬸買了十幾塊錢的豬里脊肉，拿了五十塊紙鈔給小胖找錢，小胖這傢伙居然找了一百多元給大嬸，把看到這一幕的兩人嚇得都傻住了。

小胖自顧自嘟囔了一聲便低頭拿起大頭的作業出來抄，樂天雖然是四大惡人之首，卻也還是要在功課還不錯的先決條件下，才能夠調皮搗蛋，要不然就開始閉門思過，每天都要在樂大娘的眼皮子底下寫功課、複習學校所教的課程，星期六、日又要在父親指導下加強學習，簡直就是栓在禁閉室的小狗。
阿砲咳了一聲說：『老師來了。』並開始在座位準備營業，四大惡人的零用錢大多由阿砲所提供，而他提供的方式便是將家裡頭過期的色情書刊帶到學校來販賣或零租，而且連對面「海青中學」的國中生都風聞而來，這些色情書刊畫冊都是違禁品，不過在公子的特殊關係下，生意是越做越大，往往一天就可以賺上幾十來塊錢，阿砲甚至還會在春風樓的包廂牆壁上挖個小洞，安排想看妖精打架的真人活春宮，只不過價格更是高到離譜。

大頭、小胖、阿砲、樂天和公子都坐在教室的最後一排，鄰彼而坐，公子劉尚火絲毫不理會老師已經進入教室，向身邊的樂天說：『老大，你們那眷村有什麼出名的人物嗎？』
樂天歪著頭眼睛看著小胖把作業抄得差不多，腦筋轉了一下說：『最有名的啊！那一定是說「龜公」了，一瘋一瞎，你想找哪一個？』龜公指的其實是兩個人，一位是住在龜山腳下舊城巷內的老翁，無親無故無名無姓，客氣點地就喊他作龜山老翁，沒禮貌的就直接罵龜瘋子；另一位就是瞎了眼的龔承天，這兩人與鄰居關係都不太好，瘋子老是在家中吵鬧不休，瞎子的規矩、排場和架子又極惹人厭，所以私底下鄰居各湊上一個字成了「龜公」，原本是嬉鬧笑罵之語，不過就這麼以訛傳訛地叫了開來。
『我是聽我老爸的副官說的，是位姓龔的摸骨大師！』尚火認真的語氣開始讓樂天覺得奇怪。
『哦！你說的應該是龔叔叔，我爹說他摸骨詢命的本事天下第一，不過正因為他瞎眼的關係，老天爺賞口飯給他吃，天生就是幹這行的命，孤家寡人、無牽無掛，之前不是有說過我小時候發燒不止，那時候就是請他幫忙的呀！可惜當時的情況我不太記得了，不過我不太喜歡接近龔叔，他都不洗澡，身上好臭喔！』龔瞎子的年紀其實可以當樂天的爺爺了，不過樂天他爹娘跟他解釋因為輩份的關係，所以稱呼他龔叔叔就好，而且因為是修道之人的關係，外表看起來還真像叔伯輩而已。
『嗯！你可以帶我去找他嗎？』劉尚火似乎有甚麼難言之隱，眼中卻閃爍著期待的光芒。
樂天轉念一想，其實找人也沒甚麼大不了，因此便說：『當然可以囉！』

【壹之三】春寒賜浴華清池，養在深閨人未識

2007-12-03T22:00:00.000+08:00

桂芬與桂芳兩姊妹相視一笑，這時候樂天突然覺得兩姐妹的神情又像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了，他看到桂芬從短褲的口袋裡拿出一個東西，白嫩肥滿的小手掌裡頭攤開是一個五元圓大頭般大小的圓形玉珮，色澤十分翠綠，雖然是在昏黃的燈泡下觀看，可以看得出來圓形玉珮表面十分平整，翡翠般的花紋像是會流動的雲河，圓形玉珮的圓周剛好繞了一圈色澤與中央不同的龍形玉，不過這兩者卻又是用同一塊玉石雕刻出來，可以稱得上是鬼斧神工，但是這些東西樂天自小便看得多了，並不覺得有甚麼稀奇的地方，心理惦量著不過就是塊古玉嘛！了不起就是那個皇帝用過的罷了！怎麼會說我沒見過呢？！

『這不就是塊古玉罷了，有啥子好稀罕的呢？！』樂天把頭抬得比天高，一臉不屑地說道。

『看你這人沒了見識不是，若是古玉的話，俺老爹幹嘛巴著不放，這一塊寶貝聽說可以買條街下來耶！俺老爹還直說是賺到了、賺到了。』這些話也都是桂芬的母親轉述給她們姐妹聽，不過除了知道很寶貴以外，卻也不知道這東西到底是甚麼？老王口風緊的很，完全沒跟人說，最近就是因為這樣子神經兮兮，才會一下子就警覺而逮到翻牆過來的樂天，今晚兩姐妹也是趁著老王剛逮到樂天，知道不是要來偷他的寶貝，精神鬆懈下來之後，才能順利偷出這神奇寶貝。

樂天雖然年紀小卻也很早熟，聽到桂芬這麼一說也點了點頭，同意她分析老王的意見，但這裡頭的意思同樣表示出這兩姐妹根本瞧不出個所以然，只是單純地相信父親的說法和自己的直覺，不過房間的燈光實在昏黃暈暗，樂天只能盡可能地拿著玉珮靠近燈光打量，希望能發現甚麼隱形的紋路，還是隱藏的武林秘笈與藥丹，一下子能讓自己變成還珠樓主武俠小說裡的蜀山劍仙，他仔細看著綠色的流動玉紋，依稀感到中央圓形玉珮平面似乎甚麼手工刻鑿出的紋路都沒有，拿手摩擦中央的碟形，乾乾淨淨的簡直就像一片玻璃，他想到這一點後，將玉珮拿稍微遠了一點，透過昏暗的燈光照射，果然看到了自己模糊的身影出現在鏡子中，內心興奮地吶喊著：「對！這就是鏡子－一面玉鏡子。」

這時候樂天並沒有想通為何玉鏡會如此的昂貴和桂芬的父親老王會把這當成是寶貝，鏡子裡除了自己原本的身影之外，還有另外兩個一高一矮的人影，樂天不自覺地回頭說：『妳們兩個在我背後裝神弄鬼呀？！』沒想到回頭並沒有見到王家雙胞胎，她們姐妹倆已經呼嚕地躺在樂天的床上睡著了，樂天心頭一緊，暗驚道：「該不是這農曆七月到，見鬼了吧？！」

他膽戰心驚地回過頭望著小玉鏡，裡頭還是有著一高一矮的兩個身影，不過隨著觀看的時間越變越清楚，高的那一個似仙風道骨，就像是義民巷裡頭整天拿著個小破爛收音機邊聽邊說書的武師傅，嘴裡說的那八仙故事裡的仙人呂洞賓一般；矮的那一個卻又跟長得跟自己好像，像是拿著鏡子對看的兩人，只不過現在是出現在鏡子的同一面，矮的那一個與自己驚訝的表情比起來正常的多了，還用嘴跟自己說了幾個字，樂天卻沒有辦法聽見或辨識出來，突然樂大娘的房間傳來幾聲咳嗽，把正看著玉鏡入迷的樂天給驚醒了，這時候他的內心比較沒那麼緊張了，轉念在小腦袋瓜裡頭思索著，不過卻沒有任何有建設性的線索可以印證此一現象，最多只能唬爛說玉珮裡頭困住了兩隻鬼？！

樂天輕輕搖醒了桂芬，桂芬醒過來才想到這不是自己家，自己就這麼睡在男生的床上會不會懷孕，看到身邊還躺著桂芳，更是心裡不悅地嘟起嘴來，一副快要哭出來的臉說：『樂老大，俺這樣會不會懷孕呀？俺會被俺爹爹打死。』

『神經病！光是睡在我床上不會就這樣子懷孕啦！還要親嘴嘴和喝我口水才有可能。』

樂天的死黨阿砲家裡頭就是上海街鼎鼎有名的「春風樓」，南北佳麗都有，自然這有關男女之間的性教育都是從阿砲的口中和偷偷去春風樓實地探查而來，不過仍是一知半解或瞎子摸象，不懂的地方則信口開河，這時回答桂芬只不過是似是而非的童言童語罷了，他也不懂甚麼口水親嘴，只是將阿砲說過的話用自己的嘴巴轉述出來。

桂芬聽他這麼說也比較安心些：『喔！那就好，要不然肯定被俺爹爹剁成包子餡。』

『桂芬！我問妳喔！這玉鏡到底是幹嘛的呀？怎麼裡面會有兩個人影呢？』

桂芬原本以為樂天也像自己一樣，覺得這玉珮沒有甚麼特別的地方，沒想到他居然發現玉珮裡頭有甚麼人影，還說這是啥玉鏡，轉念一想為了一場電影，桂芬咬了牙讓自己清醒一點，讓聲音聽起來鎮定說：『嘿！嘿！知道這是個寶貝了吧？！俺的那一場電影………』

『沒問題啦！我請就是了，又不是沒請過，快說～』樂天沒察覺桂芬的表情，只是一味地催促她。

『俺會對著玉珮說：「魔鏡呀！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然後就會出現兩個身影，一胖一瘦，兩個都是我唷！提醒著我不可以變成大胖子，要瘦的像中國小姐一樣保持身材苗條。』顯然桂芬是根據樂天說的兩道人影自由發揮想像力，加上點《白雪公主》童話書的內容元素，編造出來似乎有點道理的說辭。

首先樂天是男孩子，男生都不屑於去看女生會看的童話故事，所以像《白雪公主》、《灰姑娘》、《天鵝湖》與《睡美人》根本就是只聞樓梯響而不見人下樓，壓根就沒讀過這些故事書，再一點樂天心想桂芬畢竟是老王家的人，接觸玉鏡的時間一定比自己要長，心裡頭也沒想過她會為了一場電影而騙人，也沒想過魔鏡為什麼會說桂芬是全世界最美麗的人，雖然他看到的人影是一高一矮，而桂芬說的是一胖一瘦，心想這或許是跟看玉鏡的人有關吧！並將玉鏡交還給桂芬，順便將熟睡的桂芳搖醒，樂天當了一趟護花紳士送她們兩姊妹回家。

在沿著原路走回義民巷的途中，喝醉酒的武師傅就這麼豪邁地倒在路邊，右手臂隨性地擺在額頭上，月光映照出手臂上清晰可見的刺青圖案－藏青色的筆觸描繪著貓或狗的獸型輪廓，臉部是九宮格和看不懂的文字所構成，獸身是一組似詩非文的篆字「枕簟清涼八月天」，文字似乎隱隱流動著；樂天只覺得跟一般老兵所刺青文字「我愛中華」、「反攻大陸」、「還我河山」和「精忠報國」大不相同，因此便多看了兩眼，接著才回家睡覺。

樂大娘清楚地聽到兒子從後院進門的聲音，搖了搖頭心想這孩子才幾歲就想當護花使者，還真的是人小膽子大呢！翻了個身又繼續夢周公去了。

【壹之二】春寒賜浴華清池，養在深閨人未識

2007-12-02T22:26:00.000+08:00

回到家裡頭，樂天自動乖乖地在祖宗牌位前跪了下去，樂大娘也不管他，逕自到廚房將剛剛尚未洗好的鍋碗瓢盆接著沖水洗淨，天色已晚，原本跟在樂大娘後頭的大頭、阿砲、小胖三人剛在銀樓見沒事了，反正隔天上學也都能見面，就不打擾樂大娘在家訓兒子，省的惹惱了她，隔天鄰居嗑牙聊天把這件事說出去，三個人都是共犯，回家肯定得挨上一頓排頭，還不如識相點先與犯罪風暴保持點距離，對著樂家院子的木頭門大聲喊了：『明天見！』便也一哄而散回家睡覺去，膝蓋接觸到冰冷不平的石子地又讓樂天心情不開心了起來，自己雖然是家中獨子卻是管教更加嚴格，這一次倒楣被抓到，看來又要默寫上好幾回長恨歌了。

樂天的娘雖然是燒的一手好菜卻不識字，自小便裹起小腳在家幫忙和等著長大嫁人，不過南方解放得早，大約三歲時就把這裹腳布給拿下，所以腳還不至於會小的誇張，但說實話也長得不好看，樂大娘就是對自己的腳有些自卑；雖然不認識字，卻喜歡白居易的詩，樂天他爹追她時就愛唸白居易的詩給她聽，就連生出的第一個小孩子都用白居易的字「樂天」當成名字，當樂天會寫字之後，一犯錯便是拿毛筆寫報紙，一篇就是一首長恨歌，誰叫這首詩長呢！寫完還得唸給娘聽，偶而聽到最後幾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盡期。」還會有感而發偷偷落淚。

『到王伯伯家做什麼呀？給我好好地從實招來，若有半句假話，小心我拿狗頭鍘伺候！』樂大娘洗完碗盤，擦乾了手，拿著藤條走到前廳站在樂天後面問話。

樂天知道自己的娘最近看電視上演的京劇「包青天」看得有些入迷了，乖乖地將剛剛想好的說辭從嘴裡給蹦了出來：『我是要去問功課的！』

叭的一聲便是一鞭，抽的讓樂天想呼天叫地，不過他知道叫的越大聲越丟臉，媽媽的下手只會越來越重。

『當你娘是白癡，還是笨蛋？問功課不會從前門走，偏要爬牆進去，你當賊呀你？』

『時間太晚了嘛！而且又沒有先約好，誰知道剛好有人在洗澡，大頭又踩到了花盆就被發現了。』

叭的一聲又是一鞭，抽的讓樂天七竅生煙，咬著牙額頭冒著冷汗。

『哎！時間太晚了？從你放學回家便沒見你拿出功課做，幹嘛假裝模範生？問功課需要跟大頭一塊兒去問？你不會直接問大頭就好？王伯伯家的孩子又沒人跟你是同年級，我的寶貝兒子呀！你就乖乖地說出來了唄！』大頭就是因為在學校的功課成績好，又是海青中學校長的小兒子，所以被他們才叫做大頭；阿砲則是因為家裡是在中山堂旁邊的上海街裡頭做風化生意，也就是開茶店妓院的啦！小胖不只是因為身材胖，主要是因為他菜市場殺豬的老爸，三人都是在海軍子弟學校附設國小部唸書；再加上樂天自己，四個人的混號就是「四大惡人」，還有另一位人稱海王子的強硬後臺幫兇，在學校無惡不作，老師卻也無法可管。

叭的一聲又是一鞭，抽的讓樂天魂飛魄散，眼見三魂七魄都跟自己招手說再見了，趕緊咬緊牙關說：『包大人！草民招了，不過就是想去跟桂香姐借諸葛四郎的漫畫書來看嘛！』當時最紅的畫冊就是這武林高手諸葛四郎，若是老王知道是來看漫畫的，肯定不會讓他借走，只好偷偷摸摸翻牆爬進去，打算偷偷地借，誰知道剛好遇上桂芬在洗澡，又沒想到大頭的身手這麼地差，就這麼陰錯陽差給逮到囉！

叭的一聲又是一鞭，抽的讓樂天痛到大喊：『我的娘啊！』

『嗯！以後不准去看什麼勞什子的公仔漫畫了，功課給我好好地唸，知不知道？起來上完香之後，就去給我抄寫長恨歌三遍，寫完才准去睡！』樂大娘拿了把曬乾加工過的芭蕉葉扇子到院子裡去乘涼，打開收音機撥放的剛好是已經從三年前就紅到不行的黃梅調電影「梁山伯與祝英台」其中的「訪英台」：『梁山伯一心要把英台訪呀！英台訪……』就這麼邊搖扇搧風邊和著黃梅曲調一塊兒唱和著。

樂天憤憤不悅地站了起來，抖了抖腳，這四鞭打的可是極有技巧，雖然沒有皮開肉綻、血肉模糊，但這內勁卻能打進骨子被包在肉裡頭，等到明天一早一定會腫成四根油條，心裡暗暗盤算明天要找個時間去國術館找關夫子推拿瞧一瞧，要不然這兩個禮拜油條都會提醒著自己的愚蠢，樂天他不太確定媽媽到底知不知道他最後的說法還是在唬爛，還是說她可以接受這樣子的說法，其實是因為今天早上桂芬說有人拿了個稀奇的東西來典當，老王當成心肝寶貝來呵護，她還當場打包票說樂天絕對沒有看過，當天便約定在晚餐之後偷偷翻牆進去看，大頭就是賭約見證人，誰輸誰就請大家去看中正堂的電影，誰知道時間就那麼剛好，倒楣地剛翻牆過去就被逮個正著。

樂家的神龕上除了祖先牌位以外，還有兩塊很舊的黑色木頭，木頭上分別刻著「玄天」兩字和雲龍圖騰，父親說玄天兩字指的就是腳踏龜蛇的玄天上帝，而雲龍圖騰說的是華夏祖先軒轅氏，不過調皮的樂天有天趁大人都不在家拿下兩塊黑木頭來玩，玄天那一塊木頭的背面有著個紅色圈圈，圈圈裡頭有個門字，他不知道到底這是什麼意思！至於雲龍圖騰的那一塊黑木頭就只有圖案而已，背面則有個小凹洞，樂天還用手指頭在凹洞還摳了幾下，以為能像放零錢的鱷魚牌蚊香鐵盒摳出個幾塊錢。

然後在把玩過兩塊木頭板子的隔天，樂天就開始發燒不止，不管西醫和中醫都帶去看過，一概說不上病因，最後是靠住在義民巷裡頭的瞎眼老郎中，摸骨摸出來說是小孩子不懂事，帶去廟裡頭收驚之後就沒事了，果真如龔瞎子所言，帶到蓮池潭邊的啟明堂拜過文武二聖與國姓爺鄭成功；大師父又在他脖子上給掛了條護身符之後就馬上退燒，大人們後來詢問樂天到底發生什麼事，樂天只是搖搖頭說不記得了，只說自己做了個很長的夢。

樂天站起來之後揉了揉膝蓋和小腿肚，在父親的書房裡的黃花梨文具櫃裡拿出墨匣與抄手端硯，先將報紙鋪平在黃花梨書桌上，用著紙鎮和壓尺固定好，從白瓷水丞舀了點水進硯台裡，打開墨匣拿出不知打那買來的銘花墨，用墨夾順時鐘繞著硯台畫圈圈，數著到一百，覺得差不多墨水已夠，從筆架上卸了枝七紫三羊的盛大莊毛筆，順著毛沾了沾墨水，稍微想了一下：今天就不要焚香了，將左手墊著蘭亭序竹臂擱，右手就這麼下筆開始默寫詩人白居易的長恨歌：「漢王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樂天的父親對文房藝術很是講究，就連樂大娘都有些受不了，人家逃難儘量是輕便為主，帶的是值錢的玩意兒，而樂天的老爸光是從大陸隨軍帶過來的文房四寶大概就有三四個大木箱子，是捨不得扔也捨不得用，樂天可以使用的文具都是先在父親同意授意下，才敢動手操筆作書。

等到默寫完三遍的長恨歌，已經是月上西樓的時間了，樂天托這手痠、腳麻、腰桿打不直的身軀回到了自己的房間，在眷村裡頭小孩子能有個自己的房間，可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因為通常居家環境狹小卻又人口眾多，畢竟國軍剛開始到台灣寶島的時候，並沒有想到會一直待在這個地方繁衍子孫，房舍自然也就沒有規劃過，晚上也沒有甚麼娛樂，唯一不花錢的就只能拼命增產報國囉！

樂家因為只有樂天一個小孩子，再加上父親職位的關係，有著較一般人家大一點的住家空間，樂天經過母親的房間時，她已經翻身昏昏睡去，原本拿著搧風的扇子就放在床邊，母親解放過的腳丫子看起來像是一團扭曲的五花肉，稍微放輕身段捏手捏腳的走回最後面的小房間，一掀開布簾子、打開紗門，裡頭的景象嚇了他一跳，樂天看到原本約自己去看新鮮寶貝兒的王桂芬就這麼怯生生地坐在樂天的床上。

『阿芬妳怎麼在這邊兒？』樂天儘量將音量放低，生怕母親起床又來個奪命三鞭。

『你就沒看到東西呀！俺還想去中正堂去看洋片呢！所以俺跟桂芳就偷偷拿出來給你瞧一瞧，就跟俺爹爹說的一樣，給你長長見識。』老王家的小孩子其實國語都說得很標準，可是有時候還是會不自覺跟山東腔掛上等號。

樂天家附近有的電影院一共有兩家：最近的海軍軍區內的中正堂與「四海一家」休閒中心附近的中山堂，通常播放的都是愛國電影與國外老片，大多是用來宣傳國家建設和政策，最近開始撥放外國的黑白老洋片後，看電影的人數突然增加了起來，後來幾年後又多了海光俱樂部的電影放映廳。

原本兩三年前還會在空地擺著電影放映機捲著膠片，投影在兩支竹竿架的白色布幕上，喇叭的聲音吵雜，有時還與螢幕上的電影不同步，三不五時還會因機器過熱燒掉膠卷，或是馬達速度時快時慢，在螢幕上有著兩倍速或慢速之間跳躍，讓空地上隨意擺放塑膠椅的眷村人家們看的仍是搖頭晃腦、津津有味，這是一種廉價卻有趣的娛樂。

開放電影院給眷村人家觀賞之後，如同野台戲的移動式電影院漸漸的消失了，有時可以在酬神拜佛的慶典上頭見到他們的身影，畢竟電影院硬體設備好上太多，像是多了奢侈品的冷氣機與大螢幕，椅子雖然是硬木椅，卻也沒人認真地抱怨過，看電影的時候，帶著公發口糧裡的小包牛肉乾或是鱈魚香絲，福利站或小雜貨店裡賣的彈珠汽水，這就是當時小孩子心目中的最高享受。

樂天左右張望一下，沒見到桂芳說的雙胞胎妹妹桂芳的蹤影，皺起眉頭看著她。

『你在找桂芳呀？！她在院子裡頭把風啦！誰像你們兩個這麼笨，跳進來也不看一看有沒有人在。』樂天知道她們王家兩姊妹是從義民巷裡頭的小巷子穿過來，樂天家的小後院剛好接到小巷子，院子裡頭養著一籠籠的雞鴨鵝，還有一座紅磚地爐與一缸水蓮花，平常樂天的朋友如果不想讓樂大娘知道，都會從這個後院的門進來，一方面後院離樂天的房間距離很近，十分方便叫喊他，另一點大娘除了餵雞鴨與動用地爐燒菜的時間以外，不太在這兒鳥禽屎尿味過重的地方待著，像今天晚餐過後，樂天也是從這邊偷偷溜出去玩。

『嗯！叫桂芳進來房間吧！外頭蚊子多的咧！』

話還沒說完，桂芳就探頭進來笑著說：『還是樂老大好，像俺姐就才不管這些，害人家都已經叮了好幾個包囉！』樂天在學校是四大惡人之首，所以桂芳如此喊著，接著便坐在桂芬身邊，兩個人雖然是雙胞胎，但臉孔並非一模一樣，很容易就可以分辨得出來，個頭高一點、臉上有個酒窩的是妹妹桂芳；看起來就是比較調皮、膚色較深的就是姊姊桂芬，偶爾有著微弱的心電感應，比如像是吃飯的時間，一個餓的話，另一個就能感受到要吃飽，其中一個吃飽後，另一個也就不餓了，所以桂芳成長得比較好；桂芬就顯得瘦小多了。

『對呀！俺想大概等了快一個小時了唄！』樂天實在佩服兩姐妹深夜冒險的能力，因為這巷弄裡頭有些喝醉酒的退伍老兵，會藉酒裝瘋胡亂尿尿在別人家門口。

『要給我看甚麼呢？』樂天揉著自己懸筆書寫的右手膀子，一邊留意著母親房間裡的動靜，似乎只有抽風機的馬達聲響，遲滯而凝重的空氣流動。